第89章 抵達扶風
日頭偏西時分,這支打著「秦」字旗的隊伍已奔出二十餘裡。
馬蹄踏在黃土上,揚起大片塵煙。
李智雲勒了勒韁繩,讓戰馬稍微放慢些步子,他回頭望去,隊伍已經拉成一條長線,韓世諤從後麵趕上來,低聲問道:「國公,再往前五裡有個驛站,要不要繞開?」
「繞吧。」李智雲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驛卒眼睛毒,咱們這千人規模又全是騎兵,萬一驚動扶風就不好了。」
正說著,前頭的孫華派了名騎兵折返回來。
那騎兵在馬背上叉手:「稟國公!前方二裡處發現一支運糧隊,約莫三十輛大車,民夫百來人,輔兵二十多個,看著是往陳倉方向去的!」
李智雲扯動嘴角:「來得正好,傳令隊伍照常行進,孫華帶五十騎前出,把路給我堵了,韓從敬去把張貴帶過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不多時,張貴被兩名騎兵夾在中間帶到李智雲麵前時,他的臉色還是白的,偷偷看了一眼李智雲,又趕緊低下頭。
「張都尉啊,前頭有支往陳倉運糧的車隊,該你上場了。
張貴嚥了口唾沫:「國公要我怎麼做?」
「就說五丈原戰事順利,太子已擊破唐軍前鋒,正需要糧草補給。你奉命率部護送這批物資轉道前往五丈原,讓他們把車隊交出來,記得說話硬氣些,你可是個都尉,別露怯。」
「那這些人要是問起陳倉大營————」
「便說陳倉好好的,讓他們該回哪去回哪去。」
李智雲盯著張貴,說道:「記住你是在傳令,你越是理直氣壯,他們越不敢多問。」
張貴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隊伍繼續前行,轉過一道彎,前方官道上果然露出一列車隊。
三十多輛牛車首尾相接,每輛車上都堆著鼓囊囊的麻袋。
百來個民夫或坐或站,在路旁歇腳,二十幾個輔兵提著長矛散在四周,領頭的是個穿皮甲的老卒,正蹲在樹蔭下喝水。
孫華帶著五十騎已經橫在路中,把去路堵得嚴實。
那老卒見到騎兵,慌忙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神色才鬆了些,但眼中警惕沒減少太多。
這支騎兵人數太多,衣甲雜亂,馬匹也顯得疲憊,不像尋常調動的部隊。
張貴催馬上前,他挺直腰背,臉上繃出倨傲神情,這是他在薛舉麾下混了半年練出來的。
「誰是管事的?」張貴聲音提得很高。
那老卒上前兩步,叉手行禮:「卑職隊正王四,見過將軍,不知將軍是哪一部————」
「左營果毅都尉張貴。」張貴打斷他,馬鞭朝車隊一指,「這些糧草是運往陳倉的?」
「正是,卑職奉命押送這三千石粟米————」
「不必去了。」
張貴揮了揮手,說道:「太子在五丈原大破唐軍,前鋒已推進至郿縣,前不久太子下令所有運往陳倉的糧草一律轉道,由我軍護送前往郿縣,你等交了車,帶人回秦州復命吧。」
王四聞言,頓時愣在原地。
他神情遲疑,沉聲道:「將軍,卑職接到的命令是送到陳倉大營,若半道轉交,恐怕————」
「恐怕什麼?」張貴臉色一沉,「軍情如火,太子在前線等著糧草,你敢延誤嗎?!」
他這話說得聲色俱厲,後頭孫華適時地拔出了半截橫刀,五十騎齊齊往前壓了一步。
王四額上見汗,他不過是個小小的隊正,哪兒敢跟都尉較勁,再看對方人多勢眾,馬背上還馱著不少繳獲,估摸也是從前線撤下來的。
「卑職不敢。」王四低下頭,「隻是車隊交接,總要有個文書憑證————」
「仗打到這份上,還要什麼文書?」
張貴冷哼一聲:「你若不信,自己去五丈原問太子!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誤了軍機,太子怪罪下來,你全家腦袋也不夠砍!」
這話直接把王四最後一點猶豫也打散了。
他咬了咬牙,轉身對輔兵們喝道:「都離車遠點!將糧草交給交給張都尉!
」
民夫麵麵相覷,但在輔兵的催促下紛紛退開,將裝滿糧車留在路中間。
孫華率部上前接管車輛,這些騎兵們動作麻利,檢查每輛車的麻袋,又特意翻開幾袋驗看,裡麵確實是上好的粟米,顆粒飽滿。
王四則和民夫、輔兵站在路邊,眼巴巴看著。
張貴見狀,摸出個小布袋扔過去:「這些錢拿去,帶弟兄們吃頓好的,回了秦州就說糧草已安全轉交前線,不會少了你們的功勞。」
布袋沉甸甸的,裡頭至少有十幾貫錢。
王四接過錢袋,連忙躬身:「謝都尉賞!卑職這就帶人回去復命!」
他不再耽擱,招呼著手下和民夫,沿著來路往回走,這百多人隊伍很快就消失在官道拐彎處。
李智雲一直駐馬在後,等那些人走遠,他才策馬上前。
孫華見李智雲過來,便咧嘴笑道:「國公,全是好糧食,省著夠咱們吃上半個月了!」
「可惜帶不走。」
李智雲嘆了口氣:「讓弟兄們都拿袋子裝點,這些牛車也不必管了。」
沒辦法,真要將再往多了拿,戰馬肯定受不了。
而騎兵們立即動手,往掛在馬鞍上的布袋裡倒米,隨後將牛車驅趕到林子裡,任其自生自滅。
隨後隊伍重新開拔,李智雲特意讓張貴走在最前頭,經過剛才那場戲,張貴似乎找到了些感覺,腰板挺得更直了。
又行了七八裡,前方出現一條小河,河水不深,清澈見底,兩岸長滿蘆葦。
李智雲下令全軍休整,但不得卸甲,不得生火,時刻保持警戒。
騎兵們也鬆了口氣,紛紛牽馬到河邊飲水。
人蹲在岸邊,掬起河水往臉上潑,又就著水囊啃乾糧。
馬把嘴埋進水裡,咕咚咕咚喝個不停,飲夠了就開始啃岸邊青草。
韓世諤走過來,遞過半張胡餅:「國公,咱們離扶風還有二十裡,按照現在的速度,日落前肯定能到。」
李智雲接過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掃過河邊休息的士卒,這些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還算亮。
連續奔襲、作戰、再奔襲,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得讓他們喘口氣才行。
「讓大夥休息兩刻鐘,馬餵鹽水拌豆料,有傷的處理傷口,兩刻鐘後必須上路。」
「諾。」韓世諤轉身去傳令。
李智雲繼續啃餅,眼睛卻盯著西邊天空。
日頭已經偏西,雲層染上淡淡的金紅色,今夜若要在扶風動手,時間其實很緊張。
正想著,韓從敬忽然從蘆葦叢裡鑽出來。
他腳步很輕,走到李智雲身邊蹲下,壓低聲音:「國公,我問過了。」
「問出什麼?」
「剛才那隊民夫裡有個老丈是扶風人,情況和趙貴說得一模一樣,領兵的是個姓梁的司馬,這人用老丈的話說就是個沒膽的貨色」,隻正經攻城過兩回,死了百來人便不敢打了。」
李智雲眼睛眯起來:「城中守軍呢?」
「守軍也就千人出頭,但勝在城牆堅固,糧草也夠吃,太守名叫竇進,薛軍勸降好幾次都被罵回來了。」
「薛軍營寨佈置如何?」
「營寨紮在城東二裡,背靠一片林子,主要防著城裡,西北兩麵都有壕溝柵欄,但東南守得不嚴,聽老張說他經過的時候,梁胡兒就在咱們這個方向擺了幾個哨位。」
李智雲點點頭,把最後一點餅塞進嘴裡。
他站起身,對韓從敬說道:「你也去歇著喝點水,一刻鐘再帶人前去偵察,看看能不能摸清楚營寨的具體情況。」
「明白。」
韓從敬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河邊。
李智雲在原地伸了個懶腰,才走回自己的戰馬旁邊。
這匹棗紅馬已經飲夠了水,正在低頭啃草,他伸手摸了摸馬脖子,毛皮下能感覺到汗濕,棗紅馬則抬起頭,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再多撐一會兒吧。」李智雲輕聲道。
隨後他從鞍袋裡抓了把豆料,和之前在大營繳獲的鹽水混在一塊,捧在手心餵馬。
這兩刻鐘過得很快。
韓從敬帶著十名斥候已先行出發,其餘人再次集結,繼續沿著官道向西跑。
這次行軍速度放慢了不少,讓人緩過來一口氣,馬也恢復了精神。
日落前最後一縷光灑下來時,前方終於出現了城池輪廓。
扶風城不大,城牆卻修得高,城頭依稀能看見守軍走動,在城外二裡處,一片營寨沿著樹林邊緣展開,炊煙裊裊升起,顯然是正在埋鍋造飯。
隊伍在距離營寨一裡外停下,就藏進丘陵後麵。
李智雲爬上坡頂,伏在草稞子裡朝外看,韓世諤和孫華跟在旁邊,三人都不說話,隻是靜靜觀察。
薛軍營寨的佈置果然如韓從敬所說,麵向城池方向的壕溝挖得深,柵欄也立得密,哨樓都有三四座,而朝東這一麵的防禦相對來說要簡陋許多,連拒馬都沒有。
營中已經開飯,能看見士卒捧著碗在帳篷間走動,中軍位置有座大帳,帳前豎著杆旗,隻不過旗麵耷拉著,看不清字樣。
「這般鬆懈啊。」孫華低聲說。
韓世諤點頭:「看來還沒接到陳倉的訊息。」
兩人正說著,坡下傳來窸窣聲響。
是韓從敬帶著兩個斥候爬上來,臉上抹著泥灰,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國公。」
韓從敬趴到李智雲旁邊,輕聲道:「都摸清楚了,巡邏隊半刻鐘一撥,每撥五人,東麵有三個哨位,間隔百步,哨兵都是無精打采的,中軍大帳旁邊還有座小帳,應該是梁胡兒住的地方,馬廄在營西北角,拴著兩百來匹馬。」
李智雲仔細聽著,等韓從敬說完,反問道:「城牆方向可有動靜?」
「城頭守軍比白天多,但沒見有出城的跡象,卑職靠近到一裡處,看見城上有人朝這邊張望,可能已經注意到咱們了。
李智雲不禁陷入沉默。
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遠處營寨中點起燈火,像一片片散落在地的螢火。
「傳令下去。」李智雲終於開口,「全軍進食,馬餵最後一遍料,半個時辰後人銜枚,馬裹蹄,向薛軍營寨摸近。」
韓世諤和孫華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這次劫營至關重要。
「怎麼打?」孫華問。
「你帶五百人從東麵突入,直撲中軍大帳,目標梁胡兒,韓從敬帶四百人繞到南麵一同進攻,我和韓世諤率領餘下人馬見機行事。」
李智雲喘了口氣,又說道:「動手前派兩人往城內射箭,就說唐王派兵來援,讓他們見到火起就開城接應。」
「若是守軍不出城呢?」韓世諤問。
「那咱們就自己打!」
命令即下,騎兵們最後一次補充體力,馬也被牽到背風處,餵上拌了鹽水的豆料,順便用粗布裹緊馬蹄。
李智雲則靠著一顆樹閉目養神,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穩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