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時興起
長孫氏並未在正堂陪侍太久,又給添了幾回茶水,便尋了個由頭離開,隻留兄弟二人在堂中對坐。
李世民今日心情極好,他揮手屏退了本想上前侍奉的侍女,自己拎起案幾旁一個小酒罈,揭開泥封,一股清冽酒香便逸散出來。
他取過麵前用來飲茶的杯子,將殘茶潑到一旁,邊斟酒邊笑道:「五郎,阿耶晉位唐王,你我亦得封賞,此等大喜豈能無酒?來,陪為兄飲幾杯!」
李智雲放下手中白瓷茶杯,杯底與紫檀木案幾接觸,發出一聲清響,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臉上帶著些許無奈:「二哥就莫要取笑我了,你知我年歲尚淺,酒力不濟,這飲茶尚可醒神益思,若是飲酒誤了正事,隻怕阿耶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啊。」 讀好書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李世民見他堅持,也不強逼,隻是佯裝不悅,哼了一聲:「你呀,年紀不大,行事卻總這般老成,少了些少年人該有的豪氣。」
他自顧自地端起杯盞,一飲而盡,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
兄弟二人便這般對坐,一個飲酒,一個飲茶,聊些軍中趣事,或是各地風物。
期間,侍女進來為二人添了一壺熱茶。
就在侍女俯身斟茶,身形恰好擋住李智雲視線的一瞬,李世民手指微動,以極快的手法將另一杯盛著清淡米酒的杯子,與剛斟滿熱茶的杯子調換了過來。
侍女退下後,李世民麵色如常,主動舉起了自己麵前的茶杯:「罷了罷了,你不願飲酒,為兄也不勉強你。來,就以茶代酒,再飲一杯!」
李智雲從善如流,亦笑著端起麵前被掉換過的杯子:「多謝二哥體諒。」
言罷,仰頭便飲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甜中帶著一絲辛辣,卻是少了幾分該有的苦澀。
李智雲放下茶杯,咂咂嘴,贊道:「怪事,今日這茶格外醇厚,入口滿香,與平日所飲大不相同,二哥府上的茶餅果然非是凡品。
李世民聞言,嘴角微微抽動,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附和:「是嗎?許是烹茶的水質不同吧,既然覺得好,那就多飲幾杯。」
說著,又親自執壺為李智雲滿上。
如此三杯清茶下肚,許是被李世民的酒氣所薰染,李智雲麵頰上漸漸泛起一層薄紅,眼神也不似方纔那般清明,情不自禁地晃了晃腦袋。
李世民見他這般模樣,心下覺得有趣,便湊近了些,低笑道:「怎麼,五郎喝茶也能喝醉了?看來還要再練練啊。」
「二哥說笑了,這才哪兒到哪兒。」李智雲說著,便將杯盞又推了過去。
兩人這般推杯換盞,直到深夜方纔稍作停歇。
屋內燭火搖曳,李智雲的坐姿不再如之前那般挺直,手肘下意識地撐在了案幾上,以手背支著額角。
「二哥啊————」他忽然低聲喚道,聲音比平日柔和不少,不再硬板著嗓子。
「嗯?」
李世民放下酒罈,並無什麼醉意,倒是好奇這心思深沉的五弟此時能吐出什麼真言。
李智雲低下頭,手指地在案幾上無意識劃動著,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夢吃:「我在那囚車裡————晃晃悠悠等死的時候,做過一個夢————」
「哦?」
李世民興趣更濃,調侃道:「夢到了什麼?莫非是夢到了神女仙子?」
「不是。」
李智雲微微搖晃腦袋,突然笑了起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世民:「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光怪陸離————看不清開頭,也望不到結尾————」
「我記得在夢裡麵,千百年後————很遠很遠的地方,那些碧眼虯髯的番人,高鼻深目的胡商,還有海上島夷————他們提起我們這些華夏子弟,不稱漢,不喚隋,皆異口同聲,稱呼我們為————唐人。」
「唐人。」
李世民起初還有些隨意,不自覺地跟著重複了一遍,但當這兩個字在唇齒間滾過一遭後,他手中的酒盞便失手跌落在案幾上,發出哐當一聲。
「四方夷狄,海外番邦,皆稱華夏為唐人?」他聲音很輕,卻不由得聯想到李智雲口中的場景。
若真能如此,這「唐」字究竟在中原以外的地方闖出了何等威望?
李智雲彷彿耗盡了力氣,腦袋一點一點,最終伏在了案幾上,口中小聲嘟囔著:「到處都是掛著唐字旗的船————四海——四海之濱,皆是我唐人的街「嗯————」
市————」
他的話音漸漸低微,終至不可聞,竟是就這般睡了過去,而堂內因此安靜下來,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啪輕響。
李世民維持著方纔的姿勢,久久未動,口中無聲地反覆咀嚼著那兩個字一「唐人」。
不是憑藉前代強漢的餘威,而是以「唐」之名,行於四海,聲震八荒?
讓千秋萬代之後,天下仍以「唐人」相稱?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此刻聽在李世民耳中卻重若千鈞,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自他胸中湧起,激盪不休。
他默然良久,目光始終未離伏案的五弟。
半晌,才緩緩起身近前,先是替李智雲理了理蹭亂的衣襟袖口,隨後取過自己搭在屏風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李智雲肩頭。
他在堂中又靜立片刻,這才轉過身,沉聲喚來親衛。
「楚國公醉了,小心些送回營去。」
李世民將不省人事的李智雲扶出宅門,在親衛的幫助下將他安置在馬背上,讓他伏靠著馬頸,隨後猶有些不放心,又叮囑道:「路上慢點,務必安穩。」
「遵命!」
親衛隊正抱拳領命,一行人以李智雲為中心,護持著他緩緩策馬而行。
夜色已深,宵禁雖未完全恢復,但路上行人寥寥,隻有巡夜的士卒隊伍偶爾走過。
親衛們謹記李世民的吩咐,控緊韁繩讓馬匹緩步徐行。
行至一處十字街口,斜刺裡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人數不多,約有十餘騎,但速度頗快。
親衛隊正立刻抬手示警,眾人不動聲色地收攏隊形,將伏在馬背上的李智雲護在中間。
對麵來的那隊人馬也顯然注意到了他們,速度慢了下來,借著月光看去,可見當先一人身著錦袍皮,正是齊國公李元吉,他麵色陰沉,正憋著一股火氣趕路。
兩隊人馬在街口不期而遇。
李元吉認出李世民的親衛,又瞥見馬背上的李智雲,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低聲咒罵:「————晦氣!」
說罷一扯韁繩,就要打馬從旁邊越過。
而伏在馬背上的李智雲被動靜驚醒,倏地抬起頭,眯著眼睛望去,一看到是李元吉,又聽見他剛才那句晦氣,心中不禁冒出一個念頭。
老子給你臉了?
要是李淵在也就算了,他不在你還敢這麼跟我說話?
當老子的戰功是白立的?
念頭轉動間,他的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行動。
就在兩馬交錯的一剎那,李智雲突然從馬背上探出身子,動作帶著幾分不合醉態的敏捷,一把攥住李元吉袍帶,借著身體下墜的力道,狼狠將其從馬鞍上拖拽下來!
「你—
」
李元吉猝不及防,萬萬沒想到李智雲竟敢當街動手,驚呼聲尚未出口,已被狠狠摜下馬來。
兩人重重跌在青石板路上,揚起細碎塵土。
「李智雲!你發什麼瘋!」
李元吉後背著地,痛得眼前發黑,反應過來後立刻勃然大怒,掙紮著想要掀翻壓在他身上的李智雲。
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兩邊的親衛都驚得目瞪口呆。
秦國公的親衛認得李元吉,齊國公府的隨從也認得李智雲,他們何曾見過兩位天潢貴胄的國公,如同市井無賴般扭打在一起的場景?
結果就是誰也不敢貿然上前動手拉扯,隻能慌忙下馬圍成一圈,麵麵相覷,場麵尷尬至極。
這邊雖然動起手來,但李智雲還算清醒,並沒有奔著要害窮追猛打,而是朝著李元吉的腹部胳膊這種肉厚處招呼。
李元吉又驚又怒,一時間竟被壓製住,隻得狼狽地蜷縮身體,護住頭臉,口中怒罵不止:「混帳!放開我!你這野種!我要告訴阿耶!」
他這罵人的話毫無攻擊力,都給李智雲聽笑了。
「再敢罵!」
「我—
」
李智雲一拳砸下去,疼得李元吉將後半截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來!接著罵!」
「你————」
「砰!」又是一聲悶響。
「繼續繼續,別停啊!」
李元吉這回不敢再罵了。
但是李智雲可不打算放過他,直接掰開那雙護著腦袋的手臂,奮起一拳直接將其砸了個烏眼青。
周圍的衛兵們更是噤若寒蟬,隻能徒勞地低聲勸解,卻無一人敢真正上前將兩人分開。
天家貴胄間的私鬥就在這大興城的街心,以一種極其難看的姿態上演著。
這場單方麵的毆打持續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李智雲覺得胸口那股鬱結之氣宣洩出去不少,著實舒坦了,才捨得放開李元吉,在親衛的攙扶下回到馬上。
他打了個嗝,嘟囔一句:「這回痛快了————」
隨即便腦袋一歪,重新伏在馬脖子上,沉沉睡去。
親衛隊正頭皮發麻,心知闖了禍,哪裡還敢耽擱,連忙招呼手下,護著李智雲加快速度,匆匆向城外軍營方向行去,留下齊國公府的一於人等在原地,手忙腳亂地扶起罵不絕口的李元吉。
次日清晨,李智雲在自己的營帳中醒來。
陽光透過帳布縫隙,刺得他眼睛生疼,剛一動彈,便覺得頭痛欲裂,喉嚨裡幹得冒火。
他沙啞著嗓子,勉強喚道:「水————」
守在外帳的劉保運聞聲,趕緊端著一碗溫水進來,小心服侍他喝下。
李智雲幾口溫水下肚,喉間的灼燒感稍退,便揉著額頭問道:「現在是什麼——
時辰了?我昨夜是怎麼回來的?」
劉保運一邊替他撫著背順氣,一邊低聲回道:「國公,已是辰時三刻了,昨夜是秦國公的親衛們將您送回來的。」
李智雲點了點頭,努力回想昨夜之事,可記憶卻模糊一片,隻閃過幾個在馬背上顛簸、周遭人聲嘈雜的片段。
他正想再細問,卻見劉保運麵露遲疑,欲言又止。
「還有事?」李智雲察覺有異。
劉保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其實唐王今早派人來傳過話,說等您醒了,請您立刻去武德殿一趟。」
李智雲原本還有些睏意,聽到這話瞬間就精神了,追問道:「有說什麼事情嗎?」
「傳令的內侍未曾明說。」劉保運斟酌著用詞,「似乎是您昨夜回營途中,與齊國公起了些衝突,據說還動了手。」
李智雲聞言,穿衣的動作一頓。
自己和李元吉鬥毆?
他蹙眉想了想,原本以為是夢境中的畫麵漸漸清晰起來。
愣神片刻後,李智雲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搖了搖頭,失笑出聲:「原是為了這事。」
他不緊不慢地整理著袍服,語氣十分輕鬆,對一臉擔憂的劉保運說道:「無妨,隻是件小事而已,沒必要掛在心上,我這就去武德殿見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