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則是無禮
武德殿的偏殿裡,炭盆燒得有些過旺,悶得人胸口發堵。
李淵坐在主位上,半闔著眼,手指一下下叩著紫檀木的扶手,神情看不出喜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體驗棒,.超讚 】
裴寂垂手侍立在旁,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並不存在。
唯獨一人,與這滿殿沉靜格格不入。
齊國公李元吉幾乎是癱跪在李淵腿邊,腦袋死死抵著父親膝頭,身子隨著哭嚎不住顫抖,扯得人心頭髮緊。
「阿耶!您得給兒做主啊!」
他抬起臉,左眼眶一片烏青腫脹,幾乎眯成了一條縫,嘴角也破了皮,滲著血絲,在涕淚橫流中更顯狼狽。
「五郎————五郎他昨夜在街上,不由分說就把兒拖下馬打啊!您看看,看看他把我打成什麼樣子了!他這是要打死我啊!
他一邊哭訴,一邊偷偷觀察著李淵的臉色,見父親眉頭微動,立刻伸手抱住李淵的小腿,用力搖晃起來:「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兄長?還有沒有國法綱紀?」
「當街行兇,毆打國公,這成何體統啊!阿耶您如今是唐王,總攬朝政,他分明是沒把您放在眼裡,沒把咱們李家的規矩放在眼裡!」
他越說越激動,整張臉埋進李淵袍服,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鼻涕眼淚都蹭在了上去。
李淵沒說話,隻是敲擊扶手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目光從李元吉的傷處移開,對著裴寂輕輕揮了揮手。
「玄真,你先退下吧。」
裴寂如蒙大赦,連忙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殿外,反手輕輕合上門扇。
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還是唐王的家務事。
如此殿內就隻剩下父子二人。
李元吉的哭聲在殿宇裡愈發響亮,甚至還帶上了幾分迴音。
李淵就這樣任由他抱著自己的腿,身體微微後靠,闔上眼睛,唯有重新開始敲擊扶手的手指,顯露著他內心的煩躁。
過了一炷香左右,殿門外傳來陣陣腳步聲。
內侍低聲通報:「唐王,楚國公到了。」
「讓他進來吧。」李淵睜開眼,語氣並無起伏。
殿門被推開,李智雲邁步而入。
他步履從容,一身青色圓領袍整齊利落,髮髻束得嚴謹,臉上也看不出半點宿醉痕跡。
李智雲無視掉仍在痛哭的李元吉,徑直走到李淵座前數步,撩袍躬身行了一禮。
「兒拜見阿耶。」
李淵未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開口叫了他一聲:「五郎。」
「兒在。」
李淵抬了抬下巴,指向李元吉:「三胡身上的傷可是你所為?」
李智雲直起身,坦然迎向李淵,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是。」
就這一個字,乾脆利落。
李元吉如同被踩了尾巴,哭聲又高了幾分,其間還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嗚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罵李智雲。
李淵未予理會,繼續問道:「為何?」
李智雲側過頭,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到李元吉身上,語氣平穩無波:「昨夜我與二哥在府中小聚,因不勝酒力醉倒,歸營途中行至安業坊十字街口,恰好遇見四哥及其扈從。」
「四哥見我,未曾出言問候,反而麵露鄙薄之色。」他稍作停頓,繼而說道,「然後,他就低聲咒罵了我一句。」
「他罵了什麼?」李淵叩擊扶手的手指定住,連聲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而李元吉的哭聲卻如同被人掐斷,戛然而止。
殿內霎時間靜極,隻餘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啪聲。
李智雲轉過頭,麵向李淵,聲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擲地有聲:「他罵我是雜種!」
李淵聞言,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方纔那點不易察覺的蹙眉,此刻已化為了眉宇間的溝壑。
李元吉倏地抬起頭,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剛要開口「阿耶!」
李智雲的聲音搶先一步響起,他上前半步,脊樑挺得筆直,目光炯炯地望著李淵:「阿耶!他咒罵的是我,可辱的卻是父母,他將阿耶您置於何地?又將我母置於何地?」
他根本不給李元吉插話的機會,語速極快,如同驟雨拍窗:「《孝經》有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我雖然無能,至今未能立身揚名以彰顯父母,已是慚愧難當!若再親耳聽聞有人如此辱及雙親,卻還要忍氣吞聲,那我還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還有何資格身為人子?」
李智雲深吸一口氣,言辭愈發激烈:「江都萬氏雖非關隴高門,卻也是詩禮傳家之家,自齊朝至今代代簪纓,族中子弟或為官,或治學,從未有過辱及門風之行,而我母更是溫良賢淑,豈容他如此輕賤折辱?」
最後,他重重一揖到底,斬釘截鐵道:「若對此等惡言都能隱忍,我這個兒子,就當真是做到頭了!昨夜之事我動手了,甘領任何責罰,絕無怨言,也絕不後悔!」
他維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明擺出即便立刻被拖出去行刑,也不會認錯服輸的架勢。
李淵胸膛不斷起伏,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一生坎坷,早年喪父,自己拉扯家業,內心深處極重家族親情,最恨的就是兄弟相殘,尤其是這等辱及長輩根本的言行。
李元吉此舉,無疑是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他的逆鱗上。
李淵豁然轉過頭,目光如鐵錐,刺向癱軟在地的李元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五郎所言,是真是假?」
李元吉被父親那前所未有的兇惡眼神嚇得渾身一顫,支支吾吾道:「阿耶,我————我那時————並非如此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
「閉嘴!」
李淵猛地抬起一腳,將還試圖湊過來抱腿的李元吉踹開,這一腳力道十足,讓李元吉直接翻滾著跌出去好幾圈。
「不成器的東西!」
他突然起身,手指幾乎要點到李元吉的鼻尖上,因極力剋製怒意,連聲音都在顫抖:「兄弟之間縱有齟齬,也該當麵理論!口出如此惡言,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他轉過身,被氣得在殿內來回踱步,絳紫色的袍袖甩動,帶起一陣微風。
「我李家起於行伍,如今肩負關中安危,眼看便要擔起更大的乾係!你們兄弟若不能同心協力,反以這等汙言穢語自相攻訐,將來如何對付天下群雄?」
李淵快步走到李元吉身邊,俯下身子,咬牙道:「今日你敢罵兄弟是雜種,來日是不是要指著我的鼻子罵了?啊!說啊!」
李淵講到最後,幾乎是扯起嗓子吼了起來。
他盯著蜷縮在地,連哭聲都噎在喉間的李元吉,胸膛起伏數次,才從齒間進出話來,其中透著濃濃的失望:「為父平日裡難道對你太過寬縱了?才讓你變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明人倫綱常!」
重重喘了一口氣粗氣,李淵猛地一撩袍袖,返身坐回主位,臉色雖然鐵青,但再開口時,聲音已壓回了慣常的沉穩:「齊國公李元吉行為不端,口出惡語,觸犯家規,更失國體。即日起,於晉陽府中禁足一月,靜思己過!無令不得踏出府門半步!下去將《孝經》、《禮記》好好抄讀百遍,細細究何為孝」,何為悌」!」
處置完李元吉,李淵才將目光轉向靜立在不遠處的李智雲,語氣稍緩:「楚國公李智雲當街鬥毆,亦有失體統,便罰俸三月以為懲戒,回去將《君子行》抄寫百遍!」
最後,他重重一拍扶手,沉聲警告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若再讓為父聽聞你們兄弟相殘,無論緣由,定嚴懲不貸!都聽明白了?」
「是————阿耶。」
李元吉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被兩名內侍攙扶起來,幾乎是拖行著離開武德殿。
李智雲仍然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再次躬身行禮:「幾領罰,謝阿耶公正。」
他這番不辯不爭、坦然受過的態度,倒是讓李淵緊繃的麵色稍霽,便揮了揮手道:「你也下去吧。」
「兒告退。」
李智雲轉身,步履依舊平穩,踏出了武德殿。
殿外陽光傾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對著萬裡晴空伸了個懶腰,再直起腰時吐出一口鬱氣,纔算是真正舒服了。
至於抄寫百遍《君子行》?
他根本不以為然,抄個鳥抄,大不了回頭讓劉保運找人代筆便是。
李智雲背著雙手,沿宮道不緊不慢地向外走去,剛繞過一道迴廊,身後便傳來一個刻意拔高,且帶有討好意味的呼喊:「楚國公留步!楚國公留步!」
李智雲駐足回望,見一名麵生的宦官提著袍角,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與方纔殿內凝重氣氛截然不同的笑容。
這宦官跑到近前,氣還沒喘勻,便忙不迭地彎腰作揖,語調揚得高高的,滿是喜慶:「恭喜國公,賀喜國公!萬夫人————萬夫人她的車駕已到春明門外,正往武德殿這邊來呢!說是要麵見唐王與國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