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沉時,隊伍駛入鄭縣城。
縣城不大,守門的兵丁也是無精打采,查驗過領頭老吏遞上的公文,又隨意瞥了幾眼那輛蓋著骯髒黑布的馬車,便揮手放行。
黑布是在進城前蓋上的,說是免得招搖,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一行人尋了家離城門不遠的客棧,名喚悅來。
這客棧有些年頭,門臉斑駁,進出的多是小商販和腳夫。
領頭的老吏姓張,在河東郡衙裡混了大半輩子,是個謹慎人,他指揮著眾人,將囚車趕進一處僻靜的別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這別院與主樓隔著一道矮牆,僅有一扇小門相通,平日裡應是堆放雜物之用,現在正好用來關押李智雲。
「保運。」
張老吏揉了揉痠痛的腰腿,吩咐道:「你年輕,精神頭足,就在這兒盯著一會,我們先去前麵弄些吃食,歇歇腳,晚些再來換你。」
劉保運麵色如常,抱拳應道:「張頭放心,我省得。」
其他幾個差役本就疲乏不堪,聞言如蒙大赦,跟著張老吏往前院去了,有人還拍了拍劉保運的肩膀,算是承了他這份情。
伴隨著吱呀一聲,別院的木門被帶上,李智雲靠在囚車木欄上,靜靜聽著前院傳來的喧囂聲。
過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動了動被縛在身前的手,從貼身內襯的衣角裡摳出一小塊銀子,輕聲喚道:「劉兄。」
劉保運聽到動靜,立刻湊近囚車。
「拿著。」李智雲將銀子拋給他,「去找人換些好酒好肉送到前麵,就說這趟差事辛苦,全仗幾位前輩操持方能如此順利,小弟無以為報,以此聊表心意。」
劉保運重重點頭,將銀子攥在手心,低聲道:「我明白,公子稍待。」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公服,轉身推開小門往前院去了。
李智雲聽著腳步聲遠去,緩緩閉上眼睛。
成敗,在此一舉。
前院客棧大堂內,張老吏幾人正圍坐一桌,就著幾碟素菜和薄酒解乏,見到劉保運過來,幾人都有些意外。
劉保運臉上擠出笑容,聲音放得恭敬:「張頭,幾位哥哥,這一路多蒙照顧,小弟心下感激,眼看差事將畢,小弟已做東讓店家去準備些好酒好肉,還請幾位哥哥莫要推辭,定要盡興。」
張老吏聞言,難得露出笑意:「保運啊,你小子倒是會來事,懂得孝敬前輩。」
其他差役也紛紛笑了起來,氣氛熱絡不少。
不多時,店傢夥計端上大盆羊肉,提來幾壇當地產的濁酒,香氣撲鼻。
幾人連日趕路,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如今見到這種美酒佳肴,哪裡還忍得住,當即推杯換盞,大口吃肉起來。
劉保運陪著喝了兩碗,見幾人酒興正酣,便起身道:「幾位哥哥慢用,後麵那位的飯食還沒有著落,小弟先失陪片刻,免得那邊出了紕漏。」
一個滿麵紅光的差役揮揮手,含糊不清道:「去…去罷!有酒有肉,誰還顧得上那囚攮的,保運兄弟辛苦,替哥哥們多擔待……」
張老吏也喝得上了頭,隻囑咐一句:「機靈點。」
「省得。」
劉保運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一回到別院,他快步走到囚車前:「公子,事成了!酒肉都送去了,他們正喝得高興,未曾起疑。」
李智雲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手腳:「好,咱們再等等。」
兩人不再多言。
劉保運在院中來回踱步,不時側耳傾聽前院的動靜。
時間一點點流逝。
前院的喧鬧聲,開始變成醉醺醺的劃拳和叫嚷,夾雜著杯盤落地的脆響。
估摸時候差不多了,劉保運看向囚車。
李智雲微微頷首。
劉保運得到示意,再次推開小門,往客棧大堂走去。
隻見桌邊已是一片狼藉,酒氣熏天,張老吏趴在桌上,鼾聲如雷。
另外三人也是東倒西歪,眼神迷離,兀自舉著酒碗往嘴裡灌。
看管鑰匙的差役老趙是個嗜酒如命的,此刻正摟著酒罈,滿臉通紅地吹噓著自己當年如何如何。
劉保運快步走到老趙身邊,俯身道:「趙哥,後麵那小子鬧著要出恭,憋得不行了,你看……」
老趙正喝到興頭上,被人打斷很是不爽,揮著手道:「屁事真多!拉……拉車裡不就完了嘛!」
「趙哥,畢竟是國公之子,真要在車裡拉了,氣味難聞不說,到了大興萬一上麵怪罪下來咋辦,反正就是開個鎖的事情,有我看著他也跑不了。」
老趙被他說得心煩,又捨不得放下酒碗,迷迷糊糊在腰間摸了摸,拽下一串鑰匙,看也不看就塞到劉保運手裡:「滾蛋!別擾了老子的酒興!」
「誒!多謝趙哥!」
劉保運握緊鑰匙,心臟幾乎都快要跳出胸腔了,趕緊快步離開大堂。
他幾乎是衝到囚車前,雙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試了幾次才將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一聲輕響,囚車的鎖被開啟。
劉保運用力拉開沉重的木門。
李智雲扶著木欄,緩緩走了下來,當雙腳觸及地麵的瞬間,一股痠麻之感直衝上來。
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劉保運在旁邊趕忙伸手扶住。
「無妨。」
李智雲站直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感慨,問道:「劉兄,他們騎來的馬拴在何處?哪一匹最快?」
劉保運引著他走到院角馬棚,指著其中一匹體型勻稱的棕色駿馬說道:「這是張頭的坐騎,就屬它腳力最好。」
李智雲走上前,那棕馬見生人靠近,警覺地踏了踏蹄子。
他並未著急,慢慢靠近棕馬,離得近了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馬頸上的鬃毛。
說來也怪,這匹馬很快就安靜下來,甚至還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李智雲心中一喜。
原主想必本就精通騎術,這倒是個意外收穫。
「真是匹好馬。」
他贊了一句,隨即對劉保運說道:「劉兄,你速去將鑰匙放回,莫要驚醒他們。」
劉保運瞭然,揣著鑰匙又跑出別院。
李智雲則解下棕馬的韁繩,同時還注意到旁邊堆放著一些用來餵馬的乾草料。
片刻之後,劉保運去而復返,氣息微喘:「公子,鑰匙塞回老趙身上了,他們都喝得不省人事,沒人察覺。」
李智雲點點頭,將腳邊那捆草料抱到囚車上。
「劉兄,你也撿些乾草放進去。」
劉保運手腳麻利,將馬棚裡的乾草盡數攏起,一股腦塞進木籠。
這時,李智雲已牽著那匹棕馬走出馬棚,他翻身上馬,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梳理馬鬃,目光投向劉保運。
劉保運會意,取出火摺子晃燃,湊近囚車內的乾草。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橘紅火苗倏地竄起,劈啪作響,迅速蔓延開來。
「走水了!快救火!」
沒過多久,前院傳來了驚慌的呼喊聲,顯然是有人發現別院正在冒出濃煙。
「走!」李智雲低喝一聲。
劉保運翻身上馬,沖向別院那扇小門,用力將其撞開。
李智雲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般緊隨其後。
在經過那兩匹套著囚車的駑馬時,他突然抬起腳,狠狠踹向其中一匹的臀部。
駑馬吃痛,嘶鳴著拉動燃起大火的囚車,向外狂奔而去。
兩騎率先衝出別院,闖入鄭縣的街道上,身後是沖天而起的火光,以及越來越嘈雜的救火聲與叫罵聲。
「公子!我們往哪走?」劉保運大聲問道。
李智雲伏低身子,朝他喊道:「往東!咱們先去華陰!離大興越遠越好!」
兩人拚命催動坐騎,向東城門的方向狂奔。
馬蹄敲擊石板路,噠噠作響,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
守城兵丁顯然也聽到城內騷動,慌慌張張想要關閉城門。
可惜為時已晚。
劉保運一馬當先,揮動橫刀格開一名試圖阻攔的兵丁。
李智雲順勢從即將合攏的門縫中鑽出,將城內的混亂遠遠拋在身後。
兩人一衝上官道,清涼夜風撲麵而來。
李智雲回過頭,望向那座火光隱現的城郭,忍不住奮力揮動了一下手臂,放聲大笑道:
「哈哈哈!我本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此一行如鳥上青天、魚入大海,從此再也不受羈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