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兒上鉤了。
「劉兄以為,當今天子在何處?」 看書首選,.超順暢
「自然在江都。」
「是啊,天子在江都。」
李智雲笑了笑,隨即麵色一沉:「他遠在江都醉生夢死,自從去年楊玄感作亂,李密、竇建德、杜伏威這些人,哪個不是攻城略地、僭越稱王?這大隋的江山,早已是搖搖欲墜了。」
劉保運抿緊嘴唇,這些事他從不敢深思。
「天下洶洶,英雄並起,我阿耶身為太原留守,又是關隴門閥之首,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此時不起兵更待何時?」
「劉兄你想,這天下群雄論名望、論根基、論兵甲之利,有幾人能出我阿耶之右?」
劉保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無從駁起。
他在河東為吏,自然對唐國公李淵的名號如雷貫耳。
隴西李氏,柱國之後,既是皇親,又是封疆大吏,若論爭奪天下的資本,確實要比那些草莽英豪雄厚得多。
李智雲正色道:「所以我阿耶起兵非是偶然,乃是必然,這大隋的天塌定了,而我阿耶,纔是最有可能成為那個撐起新天的人。」
劉保運的心跳不由得漏了幾拍,他一個小小差役,何曾想過這等改天換日的大事?
「可是……」劉保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中帶著困惑,「既然唐國公如此英雄,為何世子與四公子提前遁走,卻將您留在險地,連起兵的訊息您都不曾知曉?」
這是他心頭最大的疑竇,隻要解開這個結,李智雲就成功一半了。
李智雲聳聳肩,反問道:「劉兄以為,我憑什麼能留在河東,與世子一同居住?」
劉保運搖了搖頭。
「我雖是庶出,但阿耶待我極為親厚,若非如此,我早該被安置在成紀老家,而非留在河東,常伴世子左右聆聽教誨,這份殊遇府中上下皆知。」
反正李建成和李元吉不在,李智雲想怎麼編都行,重點是能唬住對方。
劉保運微微點頭,覺得在理。
「隻是在某些人的眼裡,卻容不得這份喜愛。」
李智雲眼中劃過一絲悲傷,輕聲道:「我四哥元吉的性情,想必劉兄也略有耳聞,他見阿耶待我如此,心中自然不忿。」
「此次阿耶晉陽聚義,訊息傳至河東,他與我那大哥急於脫身,又豈會願意帶上我這個礙眼的弟弟?巴不得我留在河東自生自滅纔好。」
「至於為何無人通知我,不也正合他們的心意嗎?河東郡的官吏得知我阿耶起兵,惶恐之餘自然要擒拿我這逆臣之子,押送大興以求脫罪或是邀功。」
「劉兄,你細想此間關節,可有一處說不通?」
劉保運順著他的思路一想,隻覺得絲絲入扣,嚴絲合縫,這高門大族裡的爭鬥,他雖未親見,卻也聽過不少。
而李智雲這番剖析,將李建成、李元吉的私心與河東官吏的公事公辦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套子,就等著他鑽進來。
「原來如此。」
劉保運喃喃自語,看向李智雲的眼神裡不免摻入了些許同情。
李智雲見他信了,便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正因如此,劉兄你眼下要考慮的不是如何抵達大興,而是抵達大興之後,你和你姐姐的性命!」
劉保運心頭一凜:「公子何出此言?」
「劉兄覺得,我阿耶起兵,首要目標是哪兒?」
「是……是西京大興?」劉保運不確定地答道。
「不錯!」李智雲點了點頭。
「晉陽精兵驍勇善戰,而我阿耶乃是久經沙場的宿將,大興城中承平日久的守軍,那些隻知吟風弄月的文官如何能擋?必然是一路摧枯拉朽,用不了多久,這大興城頭便要變換王旗!」
他緩了口氣,也是讓劉保運能消化其中利害,隨後繼續道:「即便這輛囚車能搶在義軍破城之前進入大興,我阿耶也不會因我一人之生死而罷兵休戰!」
講到這裡,李智雲話鋒一轉:「劉兄可知,現在大興城裡執掌刑部的是誰?」
劉保運茫然搖頭。
「陰世師!」
李智雲一字一頓,又說道:「此人深受楊廣恩惠,素以忠耿自詡,得知我阿耶起兵,他必誓死效忠楊廣,屆時義軍兵臨城下,為提振士氣,為表明與逆賊不共戴天之誌,他會怎麼做?」
劉保運呼吸愈發急促,心裡似乎猜到了那個答案。
李智雲不等他應聲,搶先說道:「他會殺了我!一定會!用我的人頭祭旗,昭告他守衛大興的決心!」
「而我一旦身死,阿耶痛失愛子,盛怒之下會如何追究?從你們這些押送我的人,到河東郡抓捕我的官吏,有一個算一個誰能活命?劉兄,等到了那時,可就不隻是你們自己要遭難了……」
他刻意停在這裡,讓劉保運自己去聯想未說完的話語。
劉保運臉色蒼白,霎時間冷汗直冒,連嘴唇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他原先隻道是趟苦差,隻盼著早日交差回家,何曾想過背後會牽扯出滅頂之災,要是隻有自己也就罷了,但萬一禍及遠在河東的姐姐一家怎麼辦?
以後唐國公得了天下,便是新皇帝!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他們這些間接害死其愛子的螻蟻,連同家小,豈有活路可言?
「我……我……」
劉保運麵無人色,一把抓住木欄,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急切道:「公子!我一介小吏也是奉命辦事啊!我……我這……」
見他這副模樣,李智雲就知道火候到了。
李智雲先將水囊遞還給他,同時放緩聲音,安撫道:「劉兄莫慌,我能和你說這些,又豈會眼睜睜看你,還有你那無辜的姐姐一家,因我的事情而遭逢大難呢?」
劉保運連連點頭,正是此理啊!
「隻要能保全家人,我劉保運但憑公子驅使!」
「劉兄放心,我這裡確實有一條妙計,可保性命無憂。」
李智雲說完,看向前麵那幾個對此處動靜渾然未覺的差役,沉聲道:「你我二人想要擺脫此等死局,關鍵在於絕不能進入大興城。」
「對!對!不能去大興!」劉保運猛猛點頭。
「隻是此地距離大興已經不遠,強行逃脫目標太大,你一人也不是他們的對手,貿然硬抗並非良策,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絕佳的機會。」
「機會在何處?」
李智雲抬起手,指向前方:「就在前麵的鄭縣中。」
「鄭縣?」
劉保運循著他的手勢望去,城池輪廓已隱約可見。
「不錯。」李智雲表麵成竹在胸,心中卻有些忐忑。
在他看來,鄭縣城是最後能嘗試逃脫的地方,畢竟隻要今天一過,隊伍再提提速,入夜前怎麼都進大業城了。
到了那時可就什麼都晚了,自己豈不是白來一趟?
李智雲舔了舔嘴唇,說道:「隊伍連夜趕路,人困馬乏,肯定會在鄭縣城休息一晚,那裡人多眼雜,便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劉兄,你且沉住氣,一切聽我安排,等到了鄭縣依計行事,我自有辦法讓咱們脫困,也可保你家人無恙。」
「好!我都聽公子的!」
劉保運用力點頭,將希望全都繫於這位的國公之子身上。
囚車在官道上吱呀前行。
車上的少年靠著木欄,彷彿是在養精蓄銳。
而車旁的年輕差役則握緊著橫刀,眼神不再迷茫惶恐,反而透著股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