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李智雲坐在樹根上,感覺渾身都像是散了架。
他做夢都沒想到,離開鄭縣後的第一個難關不是追兵,而是眼前這沒有盡頭的深山老林。
昨夜衝出鄭縣東門,沿著官道狂奔了大概半個時辰,劉保運便提議轉入山林小路,借著夜色遮掩行蹤更為穩妥。
李智雲當時覺得有道理,便一頭鑽進了林子裡。
結果就是餵了一晚上蚊子,更糟的是,他們迷失方向了。
「公子。」 【記住本站域名 ->.】
劉保運從旁邊的樹上滑落,表情無奈:「附近根本看不到村落和城鎮。」
李智雲砸吧兩下嘴,拿起一根樹枝,拂開落葉,憑藉著腦海裡的記憶,在地上畫起圖來。
「鄭縣向東是華陰縣,再往遠走則是潼關。」他一邊畫一邊低聲唸叨,「哪怕在夜裡走偏了路,也不可能跑出太遠,所以現在不是往北鑽進了渭南境的塬坡,就是向南進了華山山脈。」
樹枝劃出幾道代表山脈的線條,又點了幾個圈,標註兩人可能在的位置。
「最好是華山。」
李智雲扔掉樹枝,揉了揉發脹的額角:「這地方緊挨著華陰和潼關,山高穀深,多得是山溝,算是個用來藏身的好地方了。」
劉保運雖是隴西人,但對關中東部的山川形勢並不熟悉。
「公子,那如今該怎麼辦?」
李智雲站起身,指向東方天際那抹魚肚白,說道:「向著那邊走準沒錯,反正離大興城越遠越好。」
劉保運對此毫無異議。
「都聽公子的。」
兩人重新整理了一下行裝,牽起兩頭精神尚可的馬匹,再次鑽入了樹林。
在山林中跋涉,遠比在官道上騎馬要耗費體力。
地上滿是落葉和盤根錯節的樹根,時不時需要撥開擋在麵前的枝椏,腳下還深淺不一。
李智雲這具身體畢竟隻是少年,之前騎馬的時候還能挺挺,現在全靠雙腿走路,隻不過半個時辰,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
劉保運看出他的窘迫,停下腳步道:「公子,這樣走下去不是辦法,還是您的身子要緊,不如您先趴在馬背上歇歇,我在前麵牽著馬走。」
「有勞劉兄了。」
李智雲確實到了極限,也不逞強,在劉保運的攙扶下爬上馬背。
馬匹行走時的顛簸並不舒服,但總好過用自己那雙快要斷掉的腿走路。
劉保運將韁繩挽在手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前麵開路,隻是林深葉茂,視線受阻,他隻能憑著感覺朝東方前行。
隨著馬匹搖晃,李智雲迷迷糊糊間,隻覺得時間過得格外緩慢。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際,一聲大喝在耳邊炸響:
「什麼人?!」
李智雲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下意識抓緊馬鞍,同時響起的,還有劉保運抽刀出鞘的哐當聲。
李智雲撐起身子,抬眼望去。
隻見前方冒出四個漢子,以半包圍的架勢攔住去路,這幾人麵色黝黑,手中要麼拿著棍棒,要麼是鏽跡斑斑的刀劍,儼然一副山匪模樣。
李智雲心臟狂跳,當年闖王李自成兵敗以後,不就是在這種環境下被襲身亡的嗎?
他可不能重蹈覆轍。
眼見劉保運橫刀在手,護於馬前,一副要拚命的模樣,李智雲趕緊伸手,按下他持刀的手臂。
「劉兄且慢!」
他一聲低呼,仔細打量著對麵,細看之下,李智雲立刻察覺到蹊蹺。
因為這四人雖然穿著破舊,站位卻透著章法,彼此呼應,不像是一盤散沙的普通土匪。
尤其是中間那個抱著膀子的中年漢子,他外麵罩著的破舊袍子下擺掀起一角,能看到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反光,越看越像是劄甲片。
而且這人身形沉穩,眼神和其他人格外不同,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煞氣,與其像是土匪,不如說是一個逃難的敗兵!
兩三個呼吸之間,李智雲心中有了主意。
他手腳並用地從馬鞍上跳下來,站穩以後向前走了兩步,越過緊張的劉保運,向著那明顯是頭領模樣的中年漢子,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叉手禮。
「各位好漢,在下李智雲,隴西人士。」他語氣平和,神情不卑不亢,「出門在外偶經寶地,若有冒犯還望海涵,各位要是手頭緊,我二人身上還有些盤纏,這兩匹馬也可一併奉上,隻求行個方便,結個善緣。」
那中年匪頭沒理會他關於錢財馬匹的話,反而將扛在肩頭的橫刀放下,刀尖斜指地麵,上下打量著李智雲,又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劉保運,笑著說道:
「嘴皮子倒是利索,看你行禮說話像個讀書人,怎麼跑到這深山老林裡來了?還帶著個會使刀的伴當?」
李智雲見他搭話,心中稍定,知道還有機會。
斟酌了一下言辭,李智雲決定不再繞圈子,直接丟擲一個足夠分量的身份,看看對方反應如何。
「實不相瞞,在下並非尋常士子,家父是當朝唐國公、太原留守李淵,我乃其第五子,李智雲。」
那匪頭聞言,眉頭一挑,狐疑道:「你是唐公的兒子?這倒是看不出來。」
他的意思很明顯,李智雲身邊就一個護衛,還淪落到在這華山裡,怎麼看都不像是柱國貴胄。
「此事說來話長。」
李智雲嘆了口氣,解釋道:「隻因家父在晉陽舉義,欲清君側,靖國難,而我身在蒲州訊息不通,便被郡中官吏擒拿,押往大興城問罪,幸好途中被這位仁兄仗義相助才得以脫困,昨夜我們在鄭縣附近與追兵周旋,慌不擇路,才誤入此山迷失了方向。」
他一邊說話,一邊觀察著對方的神色。
當提到「晉陽起兵」時,李智雲發現那匪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旁邊三人也不自覺加快呼吸。
果然,這些人對天下大勢並非一無所知。
李智雲心中把握更大,繼續說道:「我觀幾位好漢英武不凡,非是尋常草莽,想必在此地亦有所憑依,不知可否代為引薦,讓我見一見貴寨的首領?」
那匪頭聽到這裡,撇撇嘴,將橫刀重新扛回肩上:「我們寨主德高望重,豈是你說見就見的?」
沒有直接拒絕,那就是有戲。
李智雲腦中飛速運轉。
如果對方真是逃兵,那麼附近發生過的大規模戰事,隻可能是去年楊玄感在黎陽起兵反隋,一路西進到潼關弘農一帶,最終被隋軍主力擊潰。
楊玄感麾下不乏能征善戰之將,其人一死,有部分潰兵逃入山林落草為寇,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想到這裡,李智雲不再猶豫,決定冒險一搏。
他緊盯著對方,試探著問道:「閣下既然在華山立足,想必對此地瞭如指掌,在下冒昧揣測,貴寨與去年兵敗的楚公楊玄感,可有乾係?」
「楚公」二字出口,匪頭臉色驟變,握著刀柄的手驟然收緊,連身後三人都露出戒備之色。
現場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李智雲心中卻是一鬆,對方這個反應,恰恰證實了他的猜測。
那匪頭陷入沉默。
能一口道破楊玄感,並且將他們與楚公餘部聯絡起來,絕非普通世家子所能做到的。
因此眼前這個狼狽少年即便不是李淵的兒子,其背景也絕不簡單,貿然動手容易惹出禍事。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抱了抱拳,語氣比之前鄭重不少:「某家姓韓,韓從敬。」
「李公子能猜到某的根腳,那某也不瞞你,此地不是說話之處,請公子移步到寨中歇息,某可代為通報寨主,見與不見,由寨主定奪。」
李智雲聽到他姓韓,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這就全對上了。
因為在去年,有生擒南陳天子陳叔寶之功的韓擒虎長子,曾跟隨楊玄感作戰,其人被捕以後成功逃脫,從此不見了蹤跡。
李智雲再次行禮謝過:「那就多謝韓兄了,不過容在下鬥膽一問,貴寨的寨主莫非是壽光縣公,韓世諤韓將軍?」
韓從敬張張嘴,最後隻是頷首回應。
他這回真信了對方的身份,若非如此顯赫的門第出身,豈會對朝廷將領的情況如此瞭解?
並且李淵如果真在晉陽起兵,那麼對於他們這些楊玄感的舊部而言,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必須將此人帶去見縣公!
韓從敬再無半點遲疑,側身讓開道路,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李公子果然慧眼,不錯,我家寨主正是韓將軍,此地不宜久留,請公子隨某來,某這便引您去見寨主!」
同姓韓,那就是家兵了。
李智雲如釋重負,畢竟韓世諤作為韓擒虎的兒子,從某些方麵來說和自己也算是一路人,沒道理加害。
「有勞韓兄帶路。」他拱手回禮。
於是在韓從敬的引領下,李智雲和劉保運牽著馬,轉向一條更為隱蔽的崎嶇山路,向著華山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