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常並未讓楊師道等太久。
當城門逐漸開啟一條縫隙,楊師道便揮手讓騎兵們後退,他隻身走過浮橋,目不斜視地踏入永豐倉。
一路來到議事廳內,其中僅有李孝常坐在主位,不見其他將士蹤影。
這位守城大將手按劍柄,看著楊師道站在廳中從容行禮。
「華陰楊師道,見過李將軍。」
李孝常並未讓他就坐,而是盯著楊師道,開口問道:「楊文士,你既姓楊,莫非是宗室出身?」 追書認準,超讚
楊師道並未隱瞞,如實答道:「正是,某乃弘農楊氏,觀德王之後。」
「哦?宗室亦從賊乎?」
這話裡帶著刺,更是試探。
楊師道麵色不變,直起身道:「將軍所言,師道不敢苟同,楊廣遠遁江都,棄宗廟於不顧,致使關中疲敝,萬民倒懸。」
「此非楊廣棄其民乎?某又何必再談恩義?」
李孝常沒有立刻反駁,隻是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擊。
楊師道向前半步,抬起右手,朗聲道:「天下洶洶,非止一日。」
「竇建德虎視河北,瓦崗李密雄踞中原。」
「杜伏威縱橫江淮,梁師都割據朔方。」
「而楊廣遠在江都,可曾有一兵一卒回援西京?」
他每說一個名字,李孝常的臉色就沉下一分。
這話問得太過尖銳。
李孝常沉默著,他無法回答,或者說不知如何回答。
楊師道不再逼近,話鋒一轉:「想必將軍已知華陰被公子智雲占據。」
「如今華陰既下,東有潼關阻擋,永豐倉已成孤城,北麵的屈突通被唐公世子建成牢牢牽製,不得已困守河東,寸步難行。」
李孝常的手指驟然收緊。
這訊息他還尚未得知,是真是假也不好說。而楊師道的聲音繼續傳來,雖然不高,卻字字清晰。
「大興城中接連派兵意圖阻止唐公南下,使西京兵力陷入空虛,其自保尚且不足,又何談東顧支援?」
「莫非將軍欲以孤軍,抗衡天下滔滔大勢乎?」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李孝常的心上,他猛地站起身,按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狂妄!永豐倉城堅池深,糧草充裕,縱有百萬兵至,亦能堅守待援!」
楊師道聞言,當即笑了起來,這不就又回到剛才的問題了嘛。
「李將軍,援從何來?江都?或是河東?將軍心裡當真以為會有援軍麼?」
李孝常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他重新坐下,氣息明顯有些不穩。
因為對方說的是實話,永豐倉目前的局麵正是如此。
楊師道知道火候已到。
他放緩語氣,帶著勸慰之意,說道:「天下皆知唐公仁德寬厚,更兼英武睿智,乃當世之明主。
「唐公舉義兵,也非為私利,實為弔民伐罪。」
楊師道見李孝常並未再出言嗬斥,心中稍定。
「師道亦知,將軍與宇文述素有嫌隙。」
這話一出,李孝常眼皮猛地一跳。
宇文述是天子近臣,與他確有不和,此事知道的人不多。
楊師道輕聲道:「棄暗投明非為背主,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將軍與唐公同姓李,若能主動獻出永豐倉,此乃潑天大功一件。」
「屆時,待唐公登基稱帝,智雲公子再運作一番,將軍未必不能被添入宗室譜牒……」
他恰到好處地停在這裡。
李孝常聞言,呼吸明顯變得急促了一些。
宗室!
這兩個字太重了。
他本是關隴將門,若是再得宗室之名……
李孝常腦中思緒紛亂,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楊師道的話句句刺中要害。
大勢已去,隋室傾頹,非人力可挽,堅守或許能博個忠臣之名。
然後呢?
困守孤城,糧盡援絕,最後要麼城破身死,要麼被俘受辱。
而若獻城……
潑天之功,宗室之望。
並且他在關中的家族將會和新朝緊密相連,隻要不犯大錯,與國同休又有何難?
他緩緩抬頭,看向楊師道。
「譜牒一事,可是公子親口應允?」
楊師道露出正色,拱手答道:「正是,不瞞將軍,我家公子深受唐公喜愛,隻要將軍願意獻出永豐倉,公子得利以後自然不會虧待將軍。」
「畢竟人人皆知,永豐倉對關中而言何其重要,唐公得知亦會大喜,此乃雪中送炭之舉,將軍何樂而不為呢?」
李孝常再次陷入沉默,投降可不是小事,尤其對他這等身份的將領而言,背主之名,足以壓垮一生清譽。
可是……
他想起江都那位天子的所作所為。
想起朝中的傾軋,宇文述和宇文化及的排擠。
想起關中日益糜爛的局勢。
或許,真是時候了。
李孝常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楊文士所言,某需思之。」
楊師道心中大定。
「此乃自然。」他微微躬身,表示理解,「如此大事,確需慎重。」
李孝常略作沉吟,提出一個建議:「城中諸將意見不一,不若寬限三日,某與他們分說清楚。」
這是實話,也是託詞。
楊師道點頭,並不點破:「理當如此。」
李孝常暗自鬆了口氣,朝外喊道:「來人!送楊文士出城。」
楊師道拱手行禮,從容不迫地轉身離去。
李孝常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這一夜,永豐倉城格外安靜。
而唐軍大營,也同樣平靜。
楊師道回到營中,已是夕陽西下。
李智雲和韓世諤仍在帳中等候。
一見他進來,李智雲立刻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問道:「李孝常沒有為難你吧?」
楊師道躬身一禮,臉上帶著感激。
「幸不辱命,懾於公子威名,他不敢羞辱於某。」
隨後,楊師道詳細稟報了麵見李孝常的經過。
韓世諤聽完,撫掌而笑,連帶著高看了他幾分:「楊縣丞好口才啊!」
李智雲也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辛苦楊縣丞了,區區一份譜牒而已,如果能順利換來永豐倉的話,實在是劃算得很。」
話雖如此,韓世諤還是不太放心,低聲道:「李孝常會不會使詐?」
李智雲輕輕搖頭,斷定道:「不會的。」
「為何?」
「因為輸不起,他若詐降就是自絕於天下,到時無論是唐是隋,都將無他容身之處。」
楊師道和李孝常交談以後,也大致摸清了對方的為人,便幫腔道:「公子所言極是,李孝常行事謹慎,魄力不足,既已動搖,便難再下決心死戰。」
「話雖如此,這三天我們也不能閒著。」李智雲走到案前,指著地圖說道,「韓將軍繼續施壓,既要讓他感到壓力,又不能逼得太甚。」
韓世諤抱拳領命:「末將明白。」
李智雲又看向楊師道:「楊縣丞,這三日好生休息,到時還需要你再走一趟。」
楊師道躬身應下:「某隨時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