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三年,七月初,晨霧尚未散盡。
李智雲與韓世諤並轡而立,駐馬立在一座矮丘之上,身後數名親衛勒馬靜候。
遠處,位於渭水之畔的永豐倉在霧靄中若隱若現。
這座關中最大的糧食貯備基地依山傍水而建,牆高壕深,遠非華陰縣可比。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更刺眼的是那高出牆頭的糧囤尖頂,多到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那就是永豐倉。」韓世諤開口,「看旗號,守軍主力應在城西和城南。」
李智雲眯起眼,細細打量。
城牆之上,旌旗分佈頗有講究,顏色和距離各不相同。
韓世諤馬鞭虛指,繼續道:「城中守軍將近兩千,皆是各地輪調來的府兵,遠非尋常郡兵可比,而壕溝引了北麵的渭水,寬逾三丈,貿然進攻就是守軍的活靶子。」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永豐倉負責轉運漕糧,需要保障大興城的糧食供應,守備不可能鬆懈。
「城堅糧足,並且兵甲齊備,如果要是強攻,傷亡難以想像,且短時間內不可能拿下,足夠我們喝上一壺了。」
而且最後哪怕能攻下永豐倉,這支好不容易拉起來的隊伍也必然傷亡慘重,那可就是為他人做嫁衣了。
李智雲沉默地看著。
那不僅僅是一座糧倉,還把控著關中命脈,也扼守著東出和西進的門戶。
他撥轉馬頭,說道:「回去吧,是該讓那位李將軍聽聽我們的聲音了。」
韓世諤會意,先一步對著背後的韓從敬打了個手勢。
韓從敬得到指示,立刻策馬奔回後方大隊。
不多時,大量民夫和士卒齊上陣,在永豐倉西麵五裡外的高坡上開始立寨。
他們伐木設柵,挖掘壕溝,動作迅捷而有序,營寨的輪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型。
日色正午時,大營已初具規模。
中軍帳內,韓世諤將一枚令箭擲於案上。
「騎兵營分作三隊,輪番出哨。」
「每兩個時辰繞倉城半周,多舉旗幟,揚起塵土。」
「要讓城頭的守軍看清楚,我軍人強馬壯,聲勢浩大。」
一員裨將抱拳領命,抓起令箭快步出帳。
韓世諤隨即又拈起兩枚令箭。
「步卒左營於西麵官道口依山立寨,多設鹿角深壕。」
「將庫中攻城器械悉數陳列於營前,每日操演攻城戰法,要讓守軍知我破城之決心。」
「步卒右營沿渭水北岸紮營,負責巡查河麵,同時設強弩於高地,片板不得下水,一兵一卒不得靠近。」
韓世諤一道道命令發出,帳下將領接連領命而去。
半日之內,永豐倉外氣氛驟變。
唐軍騎兵不時掠過城外,馬蹄聲如悶雷,捲起漫天黃塵。
旗幟在煙塵中穿梭,難以分辨具體人數。
步卒大隊在遠處紮營,營盤連綿,望不到盡頭。
更有遊騎逼近永豐倉一箭之地,窺探城防虛實。
箭樓上,永豐倉的守將李孝常年約四旬,麵皮微黑,他眉頭微蹙,默不作聲地看著城外頻繁往來的唐軍。
「將軍,賊軍勢大,是否派人出城挫其鋒芒?」副將在一旁請示。
李孝常緩緩搖頭:「敵軍虛實未明,不可浪戰。」
「傳令各部謹守城防,無我將令不得出戰,再多派斥候,探明敵軍確切兵力,同時命人快馬前往潼關,稟報軍情。」
他望著城外那麵逐漸清晰的「唐」字大旗,眼神複雜。
唐公的旗號果然好用,這才一個月而已,就有打著唐公旗號的反賊起事了
而在唐軍大營,哨騎往來不絕,不斷有軍情傳至中軍帳。
「報!倉城四門緊閉,吊橋高懸!」
「報!城頭增派了弩手,守備森嚴!」
「報!未見敵軍出城!」
韓世諤揮手讓哨騎退下,他看向李智雲,說道:「李孝常倒是沉得住氣。」
李智雲正俯身看著案上的簡陋地圖。
「畢竟他的職責是守倉,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而我們越是張揚,他越是不敢輕舉妄動,現在多半是在等潼關的動靜。」
韓世諤聞言,不禁笑了起來:「河東的屈突通都自身難保,他與其指望潼關,還不如指望大興派兵來救援。」
這還真給李智雲提了個醒,看來之後要儘快拿下鄭縣,免得華陰老家被人偷了屁股。
他直起身,拳頭砸在案上,說道:「是時候給李孝常指條明路了。」
李智雲說完,看向坐在一旁的楊師道。
「楊縣丞,就辛苦你走一趟。」
楊師道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請公子示下。」
李智雲沉吟片刻,說道:「此次遊說不言戰,隻言勢,不言降,隻言路。」
「就告訴他,家父大軍已破臨汾,不日將西渡黃河。」
「河東屈突通被家兄建成牽製,無力南顧,這永豐倉已是孤城。」
楊師道凝神靜聽。
李智雲走到他的麵前,壓低聲音:「不必勸他歸降,隻為他剖析利害,到時是戰是和,是忠是智,由他自己決定。」
楊師道仔細品味著這番話,緩緩點頭。
「某明白了。」
很快,楊師道換上一身儒衫,兩名士卒充當隨從準備著車馬和節信。
韓世諤還調來一隊精銳騎兵作為使者護衛,送他抵達城下。
李智雲走了過來。
「都準備好了?」
楊師道躬身行禮:「已準備妥當。」
李智雲看了看他手中的節信,叮囑道:「記住你不是去求他的,要是李孝常執迷不悟,非要把守永豐倉,咱們大不了就往西打,總有糧食給咱們用。」
楊師道深吸一口氣,重重頓首:「某必不辱命!」
他轉身上了馬車,車轅轉動,五十位騎兵護衛在兩側,向著永豐倉的方向駛去。
李智雲與韓世諤站在大營外,目送車隊遠去。
……
車隊臨近永豐倉外,一名騎兵縱馬上前,高舉節信向城頭喊話。
「唐公使者到!請李將軍答話!」
城頭一陣騷動,人影晃動。
片刻,李孝常出現在垛口之後,他俯視著城下那輛孤零零的馬車,和那數十名騎兵,高聲問道:「來者何人?」
馬車的車門隨即開啟。
楊師道走下車,站直身體,抬頭望向城頭,朗聲應道:「華陰楊師道!奉唐公子李智雲之命,特來拜會李將軍!」
他獨自一人向前走了十餘步,微風帶起他的儒衫下擺,將自身徹底暴露在城頭弩箭的射程之內。
這個動作讓李孝常不由得眯起眼睛,又問道:「所為何來?」
楊師道朝上拱手:「李公子不願大動兵戈,特命某前來與將軍相見,請將軍容某入內一敘。」
他站在原地,不再前行,也不再言語,隻是平靜地等待著。
不過等到的是城門開啟,開始破空的弩箭,還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