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倉外,唐軍大營已立了兩日。
天色將明未明,李智雲剛披衣起身,正在用冷水擦臉,帳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是劉保運,手中拿著一份帶有華陰縣衙火漆印信的文書,低聲道:「公子,華陰有急報。」
李智雲接過文書,捏碎火漆展開一看,眉頭不禁皺起。
是個壞訊息。
上麵說代王楊侑遣京兆郡丞骨儀率精兵一千,進駐鄭縣。
其人正在鄭縣大肆招募壯丁,打出旗號要清剿華陰逆賊,收復永豐倉。
「骨儀……」
李智雲低聲唸叨這個名字。
他對此人有印象,乃是隋室忠臣,歷史上在李淵攻入大興城後殉節而死。 找書就去,.超全
這樣一個人物領兵前來,絕無半點妥協可能,唯有死戰而已。
如今永豐倉近在眼前,李孝常投降在即,這骨儀來的時機簡直糟糕透頂。
但華陰又是他的根基,軍中不少縣內本地人,一旦有失,軍心必然渙散,到時可就要轉進山中當土匪了。
李智雲將文書還給劉保運,繫好腰間衣帶,快步走向中軍大帳。
韓世諤擦拭著馬槊,見他麵色陰沉,就知道有事發生了。
劉保運快步上前,將文書交給韓世諤。
韓世諤看過後,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上:「隻差一步!偏偏在這個時候!」
「韓將軍,華陰不容有失。」
韓世諤何嘗不知這個道理,隻是心中憋悶,嘆道:「末將明白,可惜這永豐倉……」
「永豐倉跑不了,李孝常經此一嚇更不敢輕易出戰,但華陰若是丟了,你我便成了無根之萍。」
李智雲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鄭縣的位置:「骨儀此人確實忠良,卻並非韓將軍這般沙場宿將,他驟得兵權,又是在鄭縣這等要地,是穩守還是急進,估計他自己都拿不準。」
「所以咱們必須立刻回師,趁其立足未穩先摸清虛實,到時再戰不遲。」
韓世諤亦是果決之人,當即喝道:「來人!」
帳外親兵應聲而入。
「傳令!步卒左、右兩營,騎兵營大部,即刻埋鍋造飯,飽食一頓,巳時初刻拔營返回華陰!隻留輔營及部分民夫留守!」
命令層層傳下,大營頓時喧鬧起來。
士卒們雖不解其意,但軍令如山,各部校尉、旅帥紛紛呼喝起來,收拾兵甲,拆除營帳。
李智雲又喚來楊師道與一名姓張的營校尉。
「楊縣丞,張校尉。」李智雲麵色凝重,「骨儀舉兵進駐鄭縣,我與韓將軍需率主力回援華陰,此間交給你們二人和三百老卒看管。」
楊師道與張校尉對視一眼,皆感責任重大。
「公子,若李孝常……」楊師道遲疑道。
李智雲知道他想說什麼,便搶先答道:「若李孝常開城來襲,你們不必戀戰,保全兵力為上,立刻棄營,焚毀不易攜帶的輜重,率軍西撤與我們在華陰匯合。」
「下官明白!」二人齊聲領命。
巳時初刻,太陽偏東。
唐軍主力近兩千人已列隊完畢,李智雲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永豐倉的城牆,撥轉馬頭高喊一聲:「出發!」
大軍開拔,腳步隆隆,隻留下一個空了大半的營寨,以及寨中三百守軍。
一路無話,唐軍僅用了兩個時辰就趕回華陰城。
不過韓世諤並未率軍入城,而是在城西二十裡處的隱蔽山穀紮營暫歇。
此刻最關鍵的是掌握骨儀的真實動向和兵力部署。
是穩紮穩打,還是急於求成?這一千精兵的戰鬥力如何?鄭縣的防禦又是怎樣光景?
這些都需要親眼去看,親耳去聽。
稍作休整,吃了些乾糧飲水後,李智雲就對韓世諤說道:「韓將軍,不如親自去鄭縣看一看。」
韓世諤沉吟少許,點頭道:「好,末將隨公子同往。從敬,你挑選二十名精騎隨行護衛,一律輕甲快馬,不帶旗幟。」
「諾!」韓從敬領命,立刻轉身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二十餘騎悄然離開山穀,繞過官道,專挑山林小徑,向著鄭縣方向奔行。
李智雲也換上了一套普通哨騎的衣甲,臉上略抹了些塵土,混在隊伍中毫不顯眼。
韓世諤一馬當先,他久在關中,對華陰至鄭縣一帶的地形瞭如指掌。
一行人在山林間穿梭,速度竟也不慢,途中還遇到兩撥自家派出的哨探,得知骨儀並未大規模向華陰移動,依舊主要在鄭縣周邊活動。
日落時分,他們抵達鄭縣以東約兩裡的一處高坡,坡上樹木茂密,正好可以隱蔽人馬,遠眺鄭縣城池。
眾人將馬匹拴好,留下數人看守。
李智雲、韓世諤、韓從敬三人則借著灌木和岩石的掩護,悄悄潛行至坡頂邊緣,伏低身體,觀察遠處的鄭縣情況。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是預想中森嚴有序的軍營,而是緊靠著東麵城牆下,一片尚顯雜亂的新營寨。
在營寨與城門之間的空地上,聚集著大量民夫模樣的人,正在一些吏員和軍士的指揮下,亂鬨鬨地領取器械,估計是要進行編練。
韓世諤眯起眼睛,憑藉極佳的目力估算著:「營盤倚城而立,沒有占據險要,柵欄也立得匆忙,壕溝淺而不規整,看來這位骨郡丞,是打定主意要背靠堅城以求穩妥了。」
李智雲點頭道:「很好,那他就錯失先機了。」
骨儀打出代王旗號,在鄭縣乃至周邊徵發壯丁,確實頗有成效。
隻是這些新募的士卒衣甲不齊,缺乏訓練,短時間內難堪大用。
「公子請看城頭。」韓從敬在一旁低聲提示。
李智雲移動視線,望向鄭縣城牆。
隻見城頭上旗幟明顯變多了,守城兵卒的數量也比他逃脫囚車時要增加不少。
「骨儀主力在城外紮營,與城內守軍互為犄角,城內儲備糧草軍械,城外營寨駐紮精兵,兼以操練新卒,倒是個穩妥的打法。」
韓世諤聽到李智雲的話,不由得笑了起來:「公子高看他了,骨儀要是將一千精兵悉數放入城內,據城死守,咱們反倒棘手,如今這情況卻是有了可乘之機。」
「我看他是既想拿下收復華陰的大功,又擔心損兵折將,所以採取了這種守成有餘、進取不足的布陣。」
「那我們便不能讓他等下去。」李智雲眼中閃過寒光,「必須在他成勢之前,打掉他這股氣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內城外開始亮起燈火,尤其是那座城外軍營,篝火次第燃起,遠遠傳來吆喝聲和巡夜梆子聲。
李智雲三人又觀察了半個時辰,將營寨的大致佈局、巡哨規律記在心中,這才悄然退下高坡,與留守的斥候匯合。
李智雲利落上馬,低聲道:「走,咱們先回華陰。」
二十餘騎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之中,向著華陰方向疾馳而去。
骨儀這顆釘子必須儘快拔除,否則華陰永無寧日,奪取永豐倉的大計更是無從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