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城東,新設的募兵點。
一麵素旗在晨風中舒捲,旗杆下擺著張木案,兩名文吏端坐其後,案上除了筆墨名冊以外,還摞著幾串銅錢。
而最引人注目的,其實是旁邊立著的一塊木牌,上麵用工楷清晰寫著:
「募兵條令,日給糧一升,錢二十文。」 書庫多,任你選
「戰時雙餉。」
「有功者,依律另賞。」
「家中有田,減賦五成。」
「傷殘者,縣衙養之。」
「戰死者,撫恤家小。」
字不多,意思卻足夠清楚,隻要認識幾個字就能看個明白,再不濟也能聽旁邊的小吏宣讀。
這與往日裡如狼似虎的抓丁場麵截然不同。
起初,百姓隻是遠遠看著。
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臉上多是疑慮。
直到一個穿著破舊皮襖的漢子大步走到案前,他身形精悍,腰間別著一把舊獵弓。
「這裡招兵?」漢子聲音洪亮。
負責錄名的文吏抬起頭,停下正在轉筆的手,點頭道:「招,說說姓名和籍貫,有沒有什麼技藝?」
「陳重石,就住城南外陳家溝。」漢子拍了拍獵弓,「會使這個,一直在山裡討生活。」
文吏提筆記下,而旁邊另一名年紀稍長的趙吏員則多問了一句:「你箭法如何?」
陳重石咧嘴一笑:「三十步內,你指哪某打哪。」
聽到這話,趙老吏便與同伴低語幾句,隨即站起身,朝不遠處的校場揮手。
一名火長看到了,就小跑著過來。
趙老吏指著陳重石,說道:「王火長,這人說自己箭法不錯,你試試他的身手。」
王火長打量陳石頭幾眼,點了點頭,命人在校場邊立起箭靶,又取來一張軍中製式角弓遞給陳重石。
「用這個射幾箭看看。」
陳重石接過弓,拈了拈分量,覺得能上手。
他嫻熟地搭箭開弓,動作流暢,幾乎沒有瞄準。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緊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箭箭不離紅心。
最後一箭,更是將前一箭的箭桿劈開。
王火長有些詫異,這人還真沒吹牛,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當即對趙老吏使了個眼色。
趙老吏會意,提筆在名冊上做了個記號,隨後提高嗓音,朗聲道:「陳重石弓馬嫻熟,特擢為隊副!預支半月餉錢糧米,即刻發放!」
周圍看熱鬧的人們頓時發出一片吸氣聲。
陳重石也愣住了。
他昨日聽說華陰縣被反賊占了,現在隻要肯幹活就給錢給糧,這才順路過來一趟,想著如果合適就幹上一段時間,總比山裡有一頓沒一頓強,還省得老孃挨餓。
根本沒想到直接當上了隊副。
更沒想到的是,自己還沒上陣就能先拿錢糧。
在趙老吏的授意下,旁邊那位文吏很快拿來一袋粟米、一大串銅錢,全部遞到陳重石麵前。
陳重石接過米袋和銅錢,手不禁有些發抖。
要是能每天過上這種日子,在不在反賊手底下重要嗎?
他提著東西沒法抱拳,隻能彎腰鞠躬。
「多謝!容某將錢糧送回家!之後馬上就回來!」
陳重石抱著糧餉,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募兵點。
他要趕緊回家,把這好訊息告訴老孃。
在場吏員和火長也並未阻攔。
這一幕被許多雙眼睛看在眼裡,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我報名!」
「我也要當兵!」
陸續有人湧向募兵點。
兩名文吏頓時忙碌起來。
而在縣衙偏廳,韓世諤放下軍報,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轉頭向坐在對麵的李智雲。
「公子,某還是覺得有些靡費了,不該給這麼多。」
李智雲正在翻看楊師道送來的錢糧支用簿,聽到這話抬起頭,問道:「將軍是擔心府庫空虛?」
這是事實,韓世諤自然不會否認。
「如今每日錢糧如流水般花出去,雖然抄了張誠不少家資,恐怕也難以為繼。」
李智雲隻是將目光落回帳冊,笑道:「將軍把心放在肚子裡,錢糧會自己送上門的,隻要咱們兵練得好,日後錢糧也是隻多不少。」
……
城南,周宅。
家主周術站在廳中,麵色凝重。
他麵前正擺著一份楊師道送來的「勸捐文書」,上麵清晰羅列著需要捐輸的錢糧數目,正好是他家資的四成,與對待張誠的七成截然不同。
文書旁還蓋有縣衙大印,言明此次捐輸視為借貸官府,日後可憑此抵充稅賦,亦可按期歸還。
管家站在一旁,低聲道:「主家,這給是不給?」
周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踱到窗邊,看著院中風景。
昨日張誠宅邸被圍,家資被抄沒七成的訊息早已傳遍全城,今日軍營前公開募兵的事,他也同樣有所耳聞。
目前看來,這位李公子賞罰分明,言出必踐,與那些隻知道盤剝的官吏大不相同,更何況此人身份不俗,也不像是冒充的。
他沉吟良久,終於轉身,欣然說道:「咱們給。」
「就按這文書上的數目,一分不少,即刻準備。」
管家應了一聲,卻又遲疑道:「那這文書……」
周術拿起那份蓋著紅印的文書,拍在管家懷裡。
「妥善收好,或許真有用得著的一天。」
當日,他不僅如數交付了錢糧,還額外命人準備了五十匹粗布。
「這些,算是某犒勞義軍的一點心意。」
他對前來接收錢糧的楊師道說道。
楊師道微微頷首,拱手道:「李公如此高義,在下必當稟明公子。」
李智雲知道此事後,也沒有讓他吃虧,派人送了周術一塊刻著「良善之家」的牌匾。
……
晚些時分,縣衙後院。
楊師道站在廂房外,輕輕叩門。
「進來。」
楊汪的聲音從裡麵傳出。
楊師道推門而入,看到楊汪正在臨帖。
他走到近前,躬身一禮:「兄長。」
楊汪沒有抬頭,筆鋒依舊穩健。
「何事?」
「今日已按公子吩咐,處置了城南周術捐輸之事。」
楊師道將過程簡要敘述了一遍。
包括周術如數繳納,並額外捐贈布匹之事。
楊汪的筆鋒微微停頓,一滴墨隨之落在了宣紙上。
他放下筆,看著那團墨漬,說道:「那周術素來精明,他如此痛快倒也正常。」
楊師道低聲道:「愚弟觀其神色,似是心服口服。」
楊汪輕輕哼了一聲。
「心服口服?怕是懾於張誠的前車之鑑吧。」
楊師道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公子手段迥異,對張誠和周術一嚴一寬,界限分明。」
「如今城中富戶皆言公子賞罰有度,並非一味強橫,都願意獻出家資以充軍用。」
楊汪斜睨一眼這位年輕的族弟,嘲諷道:「我看你樂在其中,怕是撈了不少好處吧?」
楊師道連忙低頭:「愚弟不敢,所謂貪小利則大事不成,如今公子前途無量,某何必如此呢?」
楊汪不再理會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夕陽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點。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楊師道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
「恩威並施,方為禦下之道。」
「他這點做得不算差。」
楊師道心中一震。
這是他第一次從這位固執的族兄口中,聽到關於李智雲近乎肯定的評價。
校場上,殺聲震天。
新募士卒與韓世諤的老兵混編在一起,分成多隊進行對抗演練。
這些新兵動作稚嫩,配合生疏,但那股子拚命向上的勁頭卻做不得假。
那個陳重石也學得很快,作為新擢升的隊副指揮著一個小隊,他嗓門洪亮,指令清晰,還真有幾分軍官模樣。
韓世諤按刀而立,在一旁觀看。
李智雲就站在他的身側,問道:「將軍覺得如何?」
韓世諤的手指摩挲著刀柄,聞言微微眯起眼睛。
「假以時日,可堪一戰。」
暮色漸沉,操練結束的梆子聲響起,士卒們列隊散去,返回各自軍營休息。
校場上變得空無一人,隻餘下塵土緩緩沉降。
而華陰城頭上,新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旗麵繡著一個大大的「唐」字。
這是李智雲佔領華陰縣城的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