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縣衙外的佈告欄前擠滿了人。
多是些麵黃肌瘦的百姓,他們衣衫襤褸,伸著脖子,努力聽著站在台階上的楊師道宣講。
「諸位鄉親們!唐公舉義兵,弔民伐罪!」
「今李公子智雲仁德,體恤民艱,特行以工代賑之法!」
楊師道提高嗓門,確保聲音能傳到後麵。
「凡我華陰百姓,不論籍貫流落,皆可報名!」
「修繕城垣,疏通溝渠,每日勞作管兩頓飽飯,還有工錢可拿!」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前麵的唐公和李公子未必有人在乎。
畢竟過了一日,人們知曉這群占了城的義軍並非賊寇,行事頗有章法,華陰城的生活感覺比被占之前還要自在。
但楊師道最後兩句話,卻是人人都能聽懂。
隻要幹活,就有飽飯吃。
而這世道,多少人家連一頓稀的都難以為繼。
那些麻木的臉上不免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
一個膽子大些的漢子,從人縫裡擠出半個身子,怯生生問道:「官爺,真是乾一天活,就給一天飽飯?」
他的聲音有些虛弱,顯然是長期餓出來的。
楊師道看向他,想不到這人還挺上道,便點了點頭,高聲道:「千真萬確!這是縣尊李公子親口所言!絕無半點虛假!」
「即刻開始報名,即刻就能上工!這樣午時便能吃上第一頓飯了!」
那漢子愣了片刻,急忙舉起手臂,讓楊師道更能看清自己,用不知從哪湧出來的力氣喊道:「我!我要報名!我叫王拴柱!」
有人帶起頭,現場的僵硬氣氛便被打破了。
「我也報名!」
「算上我一個啊!」
「官爺,老漢我也能幹!」
就這樣,城南一段需要加固的城牆下,很快聚集了一大群人。
數百名招募來的民工已經忙碌開來,和泥的、搬磚的、傳遞物料的,雖不熟練,卻也有了幾分氣象。
李智雲穿著青色布衣,在劉保運的陪同下,在工地邊緣來迴轉悠,他刻意離得遠些,不想打擾他們。
「都仔細著點!泥要踩勻實了!」
一個穿著舊官服,像是小頭目的老吏,也背著手在工地上踱步,不時吆喝兩聲。
隻不過他的視線,更多是落在不遠處幾個大木桶上,那是待會要分發的午食,粟米飯。
時辰快到正午。
那老吏走到飯桶旁,掀開蓋子看了看,熱氣帶著糧食的香味湧出來。
他喉頭動了動,左右瞥了一眼,見無人注意這裡,便迅速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布袋,手飛快地往飯桶裡一抄,就想往袋子裡裝。
「你幹嘛呢!」
一聲帶著怒意的喝問,嚇得他手一抖,連布袋都掉進了飯桶裡。
正是第一個報名的王拴柱,他搬著石頭經過此地,剛好看到心心念唸的粟米飯被人偷拿。
老吏之所以是老吏,肯定是有道理的,他立即強自鎮定,低聲道:「嚷嚷什麼!我看看飯食好了沒有!」
「你分明是在偷糧!」
王拴柱指著那半埋在飯裡的布袋,聲音提得更大。
周圍民工聽到動靜,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逐漸向那邊圍攏,大夥心裡都惦記著飯,看到這情景頓時騷動起來。
「乾的你都拿!怪不得以前官府的粥能照見人影!」
「這才第一天就敢伸手!」
「這是李公子許給我們的口糧!他的兵還在城裡呢!」
老吏被眾人指責,臉色由紅轉白,色厲內荏地喊道:「反了!反了天了!你們這群泥腿子想造反嗎?都給我滾回去幹活!」
他伸手想去推搡王拴柱。
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抓住他的手腕。
老吏回過頭,隻看到一個麵色平靜的布衣少年。
「你又是哪……」
話沒說完,他就看到了少年身後的劉保運,以及不遠處聞聲快步走來的韓從敬和幾名兵卒。
他腿一軟,一下認出了李智雲。
「公……公子饒命!某一時糊塗啊!」
李智雲鬆開手,任由老吏跪倒在地,繞過對方走到飯桶邊上,用木勺將那個沾著米粒的布袋撈出來,隨手扔在一旁。
「韓校尉。」
「末將在!」
「依照法令,此情此景該當如何?」
韓從敬毫不猶豫:「立斬不饒!」
這四個字像冰碴子,砸在老吏心上,他磕頭如搗蒜,痛哭道:「公子饒命啊!某知錯了!某再也不敢了!某家中還有老母幼兒,求公子開恩啊!」
哭聲十分悽厲,而民工們都屏住了呼吸。
李智雲沉默了片刻。
主要是因為沒想到韓從敬這麼狠,直接就要砍人了,畢竟他當時隻定了軍令,在官吏這方麵還沒有想好怎麼處置,看來要提上日程了。
李從敬掃過地上癱軟的老吏,又掃過那些麵帶憤慨又隱含期待的民工,緩緩開口道:「法令如山,不容輕侮,念你是初犯,又尚未得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重責二十軍棍,革去一切差事。」
「其本人及家中成年男丁,一併編入勞工隊,以工抵過,至於何時抵清,由楊縣丞覈定。」
韓從敬愣了一下,隨即應諾:「末將領命!」
立刻有兵士上前,將那麵如死灰的老吏拖了下去。
工地上安靜得能聽到風聲,所有人都看著李智雲。
李智雲再次拿起木勺,舀起滿滿一勺粟米飯。
飯粒飽滿,熱氣騰騰。
他望向王拴柱,說道:「你做得很好,以後要是再有人敢剋扣你們的糧食,貪墨你們的工錢,可以直接去縣衙尋楊縣丞,或者尋我。」
王拴柱激動得說不出話,以前哪裡見過縣尊這般親切。
李智雲將木勺扣回桶中,眼看民工到得差不多了,便敲了敲木桶,笑道:「諸位,事已至此,先開飯吧。」
縣衙後院的廂房裡。
楊汪臨窗而立,窗戶開著一道縫。
外麵隱約傳來軍棍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以及一聲聲慘叫,還有兵士大聲宣告處置結果的吆喝。
楊汪麵無表情地聽著。
直到外麵動靜徹底平息,他重新合上窗戶,走回榻邊坐下。
「小恩小惠罷了,也就能糊弄些……」
他低聲自語,帶著慣有的譏誚。
可話到一半,卻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剛才聽到的,那充滿變通卻又不失威嚴的處置。
「倒還懂得些分寸,並非隻知殺戮的莽夫。」
……
日頭偏移,使夕陽給城牆鍍上一層暖光。
收工的時辰到了。
民工們排著隊,依次走到分發飯食的地點。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踏實。
他們小心接過自己那份口糧,還有十餘枚品色上乘的銅板,有的是用破碗裝著,有的則是直接用衣襟兜著。
「娘,今天有乾飯!」
一個半大孩子捧著碗,興奮地對身旁的婦人說。
那婦人摸了摸孩子的頭,臉上是久違的輕鬆。
「是啊,托小李公子的福。」
旁邊立刻有人介麵。
「誰說不是,比張誠那等黑了心的強萬倍!」
「聽說張誠被罰了七成家產呢!」
「那是活該!」
「我還聽說,咱們今日拿的錢糧,其實就是小李公子從張誠家抄來的」
議論聲細細碎碎。
從城西傳到城東,又從城北飄到城南。
李智雲就蹲在街邊,看著漸漸散去的人流。
如今劉保運除了睡覺以外,可以說是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隻是這傢夥的蹲姿不太熟練,便用橫刀撐著身體,低聲道:「公子,屬下今日聽了好多誇您的話。」
李智拄著臉,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