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光斑。
縣衙書房,李智雲坐在原木案幾後麵,正在細細品著一本關二爺嚴選好書。
這是楊汪收藏的一套《春秋左氏傳》,書頁邊緣密密麻麻綴著小字批註,每個段落還用硃砂點了句讀,讓人看起來很方便,不至於讀序列。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正讀到鄭伯克段於鄢,門外便響起了輕輕的叩擊聲。
「進來吧。」
楊師道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幾分躊躇。
李智雲將竹簡往旁邊推開半尺。
「楊縣丞有事?」
楊師道快步上前,將一份帛書名單放在案幾上。
「公子,城中需勸捐的富戶初步擬定了這幾家,某特來請公子過目定奪。」
李智雲大致看了一遍,其中全是財產和糧食的預估,便用指節敲了敲帛麵:「楊縣丞直說就好,這裡麵哪一家民怨最深,或多行不義?」
楊師道早有準備,手指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若要論民怨,當屬這張氏。」
「細說。」
「這張誠本是縣中胥吏,大業初年辭了差事,開始專營放貸之事。」
「其人最擅趁人之危,遇到災年便壓低糧價,強買民田,逼得不少農戶破家。」
「去歲關中小澇,他家倉廩堆滿陳糧,有些都發黴了,卻連一鬥都不肯賤賣。」
李智雲點點頭,就要找這種人家動手才合適。
「那就選他家了,其餘富戶按四五成收就好,至於這個張誠,咱們要收七成。」
「某這就去辦!」
楊師道麵露喜色,捲起案上的名錄離開書房。
李智雲看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嚴重懷疑楊師道和這個張誠有什麼私人恩怨,不過這倒不是大事。
李智雲重新拿起那捲春秋,目光落在「多行不義必自斃」那句批註上,不由得輕輕嗬了一聲。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
這次楊師道進來得急了些,額角微微見汗。
「公子,那張誠果然不肯,隻說家業微薄湊不出這許多錢糧。」
李智雲聞言,將竹簡緩緩捲起,他正巧讀到晉國借道伐虢的舊事。
「文的不行,那就來武的。」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劉兄!」
始終守在門外的劉保運應聲而入,他如今換了一身新皂服,尺寸剛好合身。
「你去尋韓司馬,讓他調一隊人把那張誠的宅子圍了。」
劉保運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開。
李智雲站起身,理了理袍袖:「楊縣丞,咱們一起走一趟吧。」
「現在?」楊師道有些意外。
「當然,總不能要等他備好酒席招待咱們吧?」
李智雲笑了一聲,率先向門外走去。
張宅位於城西,高牆青瓦,門樓比左右鄰舍都氣派不少。
等李智雲兩人抵達的時候,韓從敬已經帶著五十人將宅子圍得嚴嚴實實,一見到李智雲,他快步迎上來,說道:「公子,裡麵的人一個沒跑掉,接下來如何?」
「先跟他談談再說。」
黑漆大門被士卒推開,一個體態微胖的中年人正站在門內,他麵色發白,身後跟著幾個惶恐不安的僕役。
此人正是張誠。
他強作鎮定,拱手行禮:「小人張誠,不知李公子大駕光臨,實在有失遠迎。」
李智雲沒理會他的客套,在數名士卒的簇擁下穿過前院,走入府邸正堂。
他現在就好一口反客為主,徑直在主位坐下,這才抬眼看向跟進來的張誠。
「捐輸的事,楊縣丞跟你說明白了?」
張誠彎腰,臉上擠出苦笑:「公子明鑑,非是某不願報效義軍,實在是家底微薄,七成之數便是砸鍋賣鐵,某也湊不出啊!」
「你覺得多少合適?」
張誠偷看了一眼李智雲的臉色,見他沒有什麼表情,小心翼翼地伸出四根手指:「四成,某願捐四成家資,用來為公子出力。」
就這麼點?
還不夠用來塞牙縫的。
李智雲感覺自己還是太仁慈了,便起身走到堂外,身邊的幾名士卒說道:「諸位看住這堂上,不許張誠出來。」
隨後,他又對楊師道低聲吩咐道:「縣丞,你帶點人把他的家眷全都帶去前院,無論男女老幼,隻要還有口氣就必須到場。」
楊師道得到指示,迅速帶人闖入後宅。
片刻之後,哭喊聲、嗬斥聲從不遠處傳來。
張誠在堂內聽得臉色煞白,想要衝出來,卻被閃著寒光的橫刀給攔住。
「公子!公子這是何意啊?!」
李智雲懶得理會他,邁步走向前院。
院中已黑壓壓站了一片人,婦孺低聲啜泣,男丁麵如土色,幾個孩童嚇得緊緊抱住母親的大腿。
差不多有三四十口,人還真不少。
李智雲拍了拍手,讓他們看向自己,說道:「就在剛才,我派人來府上勸捐,你們猜猜看,張誠願意出多少來買闔府上下的平安。」
他停頓了一下,模仿張誠的動作伸出手指,自問自答道:「四成。」
「而我呢,覺得這個價錢低了。」
「各位覺得,自己的命該值多少錢糧劃算?」
此言一出,院內霎時死寂,連孩童的哭聲都噎住了,根本沒人想到這個相貌俊朗的少年人,能張口說出這種言語。
一個穿著錦袍的老婦人,看年紀像是張誠的母親,她顫顫巍巍指著李智雲:「你……你這般行事,與強盜何異!」
李智雲看著她,點頭道:「老夫人所言極是。」
「那麼趁災年壓價購田,算不算強盜?」
「放印子錢逼得別人家破人亡,算不算強盜?」
「囤積居奇,看著百姓餓死不肯賣糧,又算不算強盜?」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張家人臉上,那老婦人張了張嘴,到底垂下手,隻在口中唸叨著什麼「各家都是如此」。
這時,一個站在人群前列的年輕士子忽然開口,他是張誠長子,看起來倒是文質彬彬。
「李公子,縱使家父有錯,也該由朝廷法度……」
「朝廷?」
李智雲打斷他,朝著東南邊揚了揚下巴:「楊廣的朝廷就在江都,你要不要去告個禦狀?」
那士子頓時語塞。
李智雲不再看他,踱步想了一會,這才說道:「我這人心善,所以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按我說的數目,七成。」
「第二,按你們張老爺開的價,隻收四成。」
人群中的吸氣宣告顯變大了,而張誠長子則瞪大眼睛,顯然是想到了什麼不妙的事情。
果不其然,李智雲的話緊接著落下:「但這四成是買路錢。」
「剩餘錢糧你們可以帶走,人當然也要滾出華陰城,而且我方纔說過,我這人心善,會保證你們能活著走出城門。」
「至於出城以後,各位是遇到山匪還是餓殍,又或是去江都找楊廣,那就各安天命了。」
院內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明白過來,留在城中,破財可保平安。
若是選擇少交,即刻便成喪家之犬,在這烽煙四起的關中,攜細軟離城與送死無異。
一個站在後排的中年人忍不住了,這人是張誠的弟弟,他張大嘴巴對正堂喊道:
「大哥!你別執迷不悟了!這錢糧沒了還能再掙,命沒了可就真沒了!」
「是啊大伯!」
「爹!您就答應了吧!」
求饒聲、勸說聲頓時響成一片。
張誠身體晃了晃,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唐國公的兒子簡直比強盜還強盜,根本沒有半點世家貴胄的風度和規矩。
聽著親族們接連不斷的哀求聲,張誠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隻能低聲喃喃道:「……給,我們給七成就是了。」
早這樣不就完事了?
李智雲轉過頭,看向楊師道:「楊縣丞,你負責帶人清點張府庫藏、地契、帳目,按七成計,立好字據,咱們可是要還的。」
「諾!」楊師道應聲,招呼身後書吏去辦事。
李智雲又望向韓從敬:「校尉,你留一隊人馬協助楊縣丞,在清點完畢之前,不許張家人隨意走動。」
「明白。」韓從敬抱拳。
安排妥當,李智雲不再停留,朝著府外走去。
走出張府大門,午後的陽光還有些刺眼。
劉保運跟在他的身邊,低聲問道:「公子,這般是否太狠了?」
李智雲並未因此停下腳步。
「隻是威脅了他們一下而已,這才哪到哪。」
「咱們隻有對一家狠,就能讓百家安,現在拿了張家的七成,其他幾家才會心甘情願交出那四成。」
「而城中百姓見我們懲治了張誠,才會信我們申明的軍紀,信那安民的告示。」
劉保運聞言,似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