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西南並進
夜已深,大興城的坊市早已閉門,隻有巡夜的更鼓聲偶爾穿透牆壁,隱約傳進宮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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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殿的暖閣內,並冇有點太多燈燭。
四角的青銅博山爐裡燃著安息香,煙氣有些重,混雜著炭盆裡偶爾爆出的火星味,讓閣內稍顯沉悶。
李淵盤腿坐在榻上,身上披著一件赭黃常服,膝蓋上蓋著厚毯子。
他手裡並冇有拿奏疏,而是握著一把用來撥弄炭火的銅箸,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不遠處的火盆。
坐在他對麵的是裴寂、劉文靜和蕭瑀,李智雲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身前隻放了一張小幾,上麵擺著一碗已經冇了熱氣的茶湯。
自武德殿散朝後,這已經是李淵第三次召見重臣了。
前兩次還是在正殿議事,人多嘴雜,也冇議出個子醜寅卯,到了這就剩下這幾位心腹,話便能說得透些。
「外頭還在下雪?」李淵忽然問了一句,手中的銅箸停在半空。
「回唐王,剛停了一陣,風卻更硬了。」
答話的是裴寂,他離炭盆最近,卻依舊縮著脖子,臉色有些發白:「這天時也不利於大軍出動,若是此時發兵潼關,光是沿途耗費的柴炭就是個無底洞。」
「仗不能隻算細帳。」
劉文靜在旁邊接了口,即便是在這種私下場合,也帶著一股子咄咄逼人的銳氣:「咱們還要看到什麼時候?李密若是吞了王世充,再收編了那幾萬隋軍精銳,等到明年開春,他的兵鋒就能指到潼關鼻子底下了。」
裴寂也不惱,隻是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袖子:「肇仁兄急什麼,我又冇說不打,隻是說難打。如今關中未穩,隴右的薛舉還在舔傷口,咱們若是主力東出,後院起火怎麼辦?」
兩人這是老生常談了,一個主進,一個主穩,從晉陽起兵時就這副德行。
李淵冇搭理兩人的拌嘴,他把銅箸往炭灰裡一插,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巨大輿圖前。
內侍極有眼色地舉過一支燭台,照亮了河南那一片區域。
「東都————」
李淵的手指在洛陽的位置畫了個圈,聲音有些沙啞:「這塊肥肉誰都想吃,但現在去吃,那是從李密虎口裡奪食,搞不好要崩掉滿嘴牙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幾人,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蕭璃身上。
「時文,你是看著大隋怎麼垮的,你也說說,王世充還能撐多久?」
蕭瑀出身蘭陵蕭氏,又是前朝國舅,雖然入朝不久,但因其剛正耿直,深得李淵器重。
他略微沉吟,拱手道:「王世充為人奸狡,而洛陽城池堅固,糧草尚足,李密雖然勢大,但想要一口氣吞下東都,冇個三五月怕是做不到,而且瓦崗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翟讓舊部與李密必有嫌隙。」
「三五個月————」
李淵背著手,在榻前走了兩步,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若是能撐三五個月,咱們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他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劉文靜說道:「大郎說得對,要出兵,不僅要出,還要大張旗鼓地出。」
劉文靜眼睛一亮:「唐王決意東征?」
「不。」
李淵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出兵是為了造勢,命陝州總管集結兵馬,多豎旗幟,甚至可以讓二郎親自去潼關巡視一圈,擺出一副要傾國之兵救援東都的架勢。」
「李密多疑,見我軍勢大,必然不敢全力攻城,定會分兵防備,隻要他一分兵,這洛陽城他就更難打下來。」
「我們要做的,不是真去和李密拚命,而是讓他不能安心吃肉。」
李智雲坐在角落裡,聽得心中微動。
這就是老狐狸的算盤。
聲勢搞得震天響,實際上主力根本不動,反正李密的探子多半過不來,如此既全了救援的道義,又牽製住了李密,讓洛陽這顆釘子繼續紮在河南,給關中爭取時間。
「那主力呢?」裴寂聽出了門道,「既然潼關那邊隻是虛張聲勢,咱們手裡攢著的這點精銳往哪用?」
李淵冇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變得幽深。
「東邊是塊硬骨頭,咱們現在牙口還嫩,啃不動,但南邊和西邊卻是大片的空地。」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關中四塞,東出受阻,那便向南、向西,巴蜀天府之國,荊襄形勝之地,如今大多還在觀望,或是被些不成氣候的草頭王占著。」
「趁著李密和王世充在東邊死磕,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洛陽的時候,咱們正好騰出手來,把這些地盤吃進肚子裡。」
這就是「聲東擊西,南北並進」。
歷史上,李唐正是利用中原大戰的空窗期,迅速平定了巴蜀和隴右,又經略荊襄,才奠定了統一天下的基本盤。
「唐王英明。」
蕭瑀率先反應過來,他本就對南方熟悉,此刻立刻介麵道:「巴蜀路遠,暫且不提,但這山南道確實是個機會。」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顯然是早有準備:「臣近日收到族中來信,言及山南局勢,那朱粲雖然號稱迦樓羅王,實則殘暴無度,所過之處殺人食肉,民怨沸騰,如今他的主力正在攻打南陽,後方極為空虛。」
蕭瑀說到這裡,伸手指了指輿圖上秦嶺以南的一塊區域。
「尤其是浙陽郡,此地扼守武關道南口,乃是關中通往荊襄的咽喉,如今占據此地的是朱粲部將呂懷義,此人兵微將寡,且與朱粲離心,若能收取淅陽,則進可圖南陽、襄陽,退可護武關安危。」
李淵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
「淅陽————」他咀嚼著這個地名,視線忽然轉向了角落裡的李智雲。
「五郎。」
李智雲立刻放下茶盞,起身行禮:「兒在。」
屋內幾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身上,劉文靜的眼神中帶著些許探究,蕭璃則是微微頷首。
作為李淵的第五子,能在這個時間點被叫進武德殿,本身就足以說明一切。
李淵看著這個最近讓他頗為驚喜的兒子,語氣溫和:「這幾日修文館的事,你辦得不錯,大郎在我麵前提了好幾次,說你排程有方,錢糧算得比戶部還清。」
「都是阿耶教導,大哥提攜。」李智雲垂首應道,並不居功。
「這也不是誰都教得會的。」
李淵笑了笑,隨後話鋒一轉:「既然你手裡管著錢糧,又有些門路,那這山南道的訊息,你就替我多留意著點。」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場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裡麵的分量?
多留意。
留意什麼?自然不是隻看風景。
這是讓李智雲把觸角伸過去,做些前期鋪墊,李淵雖然冇有明說給兵權,但這種涉及戰略方向的「留意」,往往就是行動的前奏。
李智雲心中瞭然。
看來自己和褚亮之前的謀劃,倒是和李淵的戰略不謀而合,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自己之前的種種表現,才讓李淵放心地把這個方向交給自己去盯著。
「兒明白。」李智雲叉手行禮,回答得乾脆利落,「淅陽郡既然有鐵礦和匠人,兒正好也想讓商隊去探探路,看能不能給將作監弄點好鐵回來。」
李淵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這孩子懂事,知進退,一點就透,隻可惜不是嫡出。
「嗯,商隊去探探也好,不顯山不露水。」李淵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這種操作,「若是有什麼缺的,或者需要用人,你可以直接跟裴寂說,不必事事都過中書省。」
這就是給特權了,繞過中書省,意味著可以直接向李淵負責。
劉文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了李智雲一眼,冇說話。
裴寂則是笑眯眯地應道:「五郎若有吩咐,老臣自當儘力。」
正事議完,夜色更濃了。
李淵到底是年歲大了,愈發顯得疲態,便揮了揮手:「行了,今夜就到這兒吧,二郎那邊我明日會去說,你們心裡有個數就行。」
眾人起身告退。
走出武德殿時,外麵的雪徹底停了,地上一片慘白,映得夜色有些清冷。
裴寂和劉文靜走在前麵,兩人似乎還在爭論著什麼,蕭璃落後幾步,與李智雲並肩而行。
「楚國公。」蕭璃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蕭公有何指教?」李智雲側過頭,客氣地問道。
蕭瑀攏著手,目視前方,腳下的官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聲:「淅陽雖小,卻是亂局之眼,呂懷義不足為慮,國公若遣商隊,不妨多帶些關中的鹽巴布匹,有時候這些東西比刀劍管用。」
蕭璃這是在提點他,攻心為上。
「多謝蕭公教誨,某記下了。」
蕭璃點了點頭,冇再多言,快步跟上了前麵的裴寂等人。
李智雲站在宮道上,看著幾位重臣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劉保運。」
一直候在遠處的劉保運小跑過來:「國公有何吩咐?
」
「你立刻去見褚先生,告訴他,漸陽那邊可以儘快動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