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王世充求援
臘月初八,大興城剛熬過一場雪。
天剛矇矇亮,武德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等候朝會的文武官員。
殘雪被掃至道旁,眾人嗬著白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說話。
話題多是這段時間修文館招賢的趣聞,或是哪位大儒應了世子徵召將要入京。
也有人袖著手,望著依舊陰沉的天空,擔憂這場雪是否會斷斷續續下到年關。
李智雲攏了攏身上的貂裘,他今日來得早些,此刻正聽身側兩名戶曹的官員議論糧價。
自入冬以來,關中糧價雖穩,但商路傳言河北、河南因戰事動盪,糧米已一日三價。
「聽說洛陽那邊————」
其中一人纔剛開口,就被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打斷了。
那馬蹄聲疾如擂鼓,自承天門方向而來,引得百官紛紛轉頭望去。
一騎背插赤旗的信使縱馬穿過廣場,在武德殿前的石階下猛力勒韁。
那匹駿馬渾身蒸騰著汗氣,前蹄揚起,嘶鳴一聲,口鼻噴出大團白霧。
信使滾鞍下馬時幾乎跟蹌倒地,被兩名搶步上前的禁衛扶住,他滿麵塵灰,嘴唇乾裂,懷中緊緊抱著一隻裹了油布的竹筒,筒口封泥上蓋著洛陽留守府的印鑑。
「急報—東都急報一「7
嘶啞的喊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在廣場上迴蕩。
李智雲看見站在百官前列的李世民轉過身,眉頭微皺,另一側的李建成也停了與王圭的交談,臉上慣常的溫煦笑容也隨之淡去。
禁衛接過竹筒,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快步奔上台階,武德殿門開啟一道縫隙,這人側身閃入其中。
廣場上靜了片刻,旋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聲。
「東都————」
「王世充撐不住了?」
「怕是李密又動了————年關都不讓人安生。」
李智雲冇加入議論,隻是靜靜盯著那扇重新關上的殿門。
他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畢竟歷史上就是如此,李密和王世充交戰百餘天不分勝負,最後是李密在洛口城擊潰王世充,瓦崗軍的聲勢達到頂峰。
不過以前讀到的那些冰冷文字,終究比不上此刻一封沾著塵泥的急報來得真實。
過了一炷香時間,殿門再次開啟,內侍監站在高階上,手中拂塵一甩,嗓音尖利:
.
百官入朝——
「6
李智雲隨著人流踏上石階,經過殿門時,他瞥見那名信使臉色灰敗,癱坐在廊柱下的陰影裡,正抱著水囊猛灌,水跡從下頜淌下,浸濕了前襟。
武德殿內,李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手中捏著那份剛剛拆開的軍報,指節因過於用力而有些發白。
百官按班次站定,個個麵色凝重,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一時間,殿內靜得落針可聞,隻有角落裡的銅漏,不斷髮出滴答聲。
「諸位都到了。」
李淵終於開口:「這是方纔洛陽來的急報,唸吧。」
裴寂上前躬身接過軍報,他清了清嗓子,將上麵內容一一道出。
大致情況就是李密在邙山設伏,王世充率軍冒進,雙方激戰半日,李密親自衝陣大破王世充,隋軍因此潰散,王世充僅率殘部狼狽逃回洛陽,閉門死守。
如今瓦崗軍聲勢浩大,號稱擁兵三十萬,已將洛陽圍得水泄不通。
王世充在報中言辭懇切,請唐王念在同朝舊誼、唇亡齒寒,火速發兵救援。
在短暫沉默後,左側班列中走出一人,司錄參軍竇威拱手道:「唐王,東都乃天下之中,若落入李密之手,其挾此大勝之威,勢必席捲河南、河北,屆時我軍東出之路儘被封堵,關中亦成孤懸之勢。」
「依臣之見,當速發援兵,即便不能即刻解圍,也需陳兵潼關以東,以示聲援,阻李密西窺之心。」
他話音未落,另一側又有人出列,是丞相府主薄陳叔達,素以穩健著稱。
「竇公所言固然有理,然我軍新定關中,百廢待興,北禦突厥、梁師都,西有薛舉雖敗,其子仁杲仍擁兵隴右,復起之患未除。」
「若再分兵東援,恐力有不逮,況且李密新破王世充,士氣正盛,麾下驍將眾多,此時與之爭鋒,勝算幾何?萬一有失,勢必會動搖根本啊。」
有這兩人帶頭,殿內頓時爭論四起,有主張立刻增兵潼關,做出東進姿態的,有主張靜觀其變,派使者斡旋,讓王、李二人繼續消耗的。
還有人提議趁機以調停為名,行招撫王世充之實,將洛陽勢力收歸己用,聲音漸漸嘈雜,各執一詞。
李淵聽得心煩意亂,這些道理他何嘗不知,便揮了揮手,壓下殿中聲響:「罷了,都退下,大郎、二郎、五郎、裴寂,你們留下。」
等一眾官員懷著各種心思退出武德殿後,偏殿內氣氛更顯凝重。
李淵背著手在輿圖旁踱步,目光死死盯在河南一帶,代表李密的黑色旗幟已經插滿了洛陽周邊,將代錶王世充的那枚白色標記死死圍在中間。
「說說吧。」李淵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三個兒子,「王世充求援的使者就在驛館候著,這兵是出,還是不出?」
15分鐘路程
我一個人住.讓我們在我家見麵吧!
約嗎?
「阿耶,兒以為當出!」
率先開口的是世子李建成,他今日著一身紫袍,腰束金帶,此刻上前一步,朗聲道,「正因李密勢大,纔不可坐視其吞併洛陽,王世充雖非善類,但其據守東都,如同一顆釘子,牽製瓦崗多數兵力,於我實為屏障。」
「若東都失陷,李密儘收河南富庶之地,取洛口、回洛諸倉糧秣,屆時西京便是其下一個目標,我關中四塞之險,未必能擋其滔天之勢。」
隨後,李建成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潼關以東:「我們可明發詔書,以拱衛東都為名,出兵屯於弘農、澠池一帶,以此牽製李密。」
「若李密忌憚我軍而分兵,或退兵解圍,我們便順勢接管洛陽防務,若李密不退,我們便可尋機與王世充裡應外合,東西夾擊,無論如何,東都決不能落入瓦崗之手!」
李淵微微頷首,眼中透出一絲讚許,這確實是老成謀國之言,堂堂正正,占據大義名分,進退有據。
「大哥此言差矣。」李世民坐在一旁的胡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羊脂玉帶鉤,連頭都冇抬,「此時出兵乃是下策。」
李建成臉色一僵,轉頭問道:「二郎這是何意?」
「此時正是李密鋒芒最盛、誌得意滿之時。」
李世民放下帶鉤,抬頭說道:「我軍若出潼關,沿途陝州、宜陽等地,郡縣多有割據,人心未附,補給線漫長,李密以逸待勞,隻需遣一偏師,便可斷我糧道。」
「王世充在洛陽已經和李密僵持了半年,即便我軍趕到,麵對李密圍城打援之勢,恐怕也難以解圍,反而可能深陷泥潭。」
他伸出右手,手指隔空劃出一條橫線:「關東地形開闊,利於騎兵馳騁,李密現在大勝之餘,估計正巴不得有新的對手送上門來,以固其內部之威。」
「我們若去,就是撞在他的刀口上,即便僥倖得勝,也必是慘勝,損兵折將,隻會白白便宜了河北虎視眈眈的竇建德,或是江淮的杜伏威。」
李建成側過臉,語氣帶著不悅:「依二弟之意,便坐視東都陷落,讓李密儘收其利?
「」
「非是坐視。」
李世民搖了搖頭,語氣平穩:「而是需靜待其變,尋其破綻。李密麾下雖眾,然其殺害翟讓,使瓦崗舊部與新附隋軍人心惶惶,必不能齊心。
「此刻我們大兵壓境,隻會給李密趁機整合各部的機會,不如暫緩行事,待其內部分化,或王世充做困獸之鬥,再傷其幾分元氣,屆時我軍蓄勢已久,看準時機東出,方可事半功倍,收取實利。」
「緩?緩到何時?」
李建成聲音提高了幾分,在殿中顯得有些突兀:「待李密消化了洛陽,儘取河南錢糧人口,擁兵數十萬直叩潼關時再動麼?」
「大哥一」」
「夠了。」
李淵出聲打斷了兄弟二人漸起的爭執,他揉著眉心,臉上顯出深深的疲態,兩個兒子的策略各有優劣,也正反映了他心中的矛盾與權衡。
李智雲站在稍外圍的位置,始終未曾開口,他清楚現在的李密正如日中天,是個一碰就炸的炸藥桶,誰碰誰死。
所以除非李淵親口問他,否則李智雲冇有開口的打算,他隻是垂目看著地麵金磚的紋路,彷彿那裡麵藏著答案。
「東都啊————」
李淵喃喃唸了這兩個字,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楊廣在這座城裡藏了三十七萬卷書,囤了百萬石糧,修了那般華麗的宮闕,如今卻不想成了天下群雄眼中最肥美的獵物。」
他心中似乎終於敲定了某些主意,走回案後坐下,聲音恢復沉穩:「援還是要援的,畢竟咱們如今還奉隋室正朔,不可不顧,但怎麼援,援多少,何時援,需從長計議,謀定而後動。」
隨後他看向一直沉默記錄的裴寂,吩咐道:「擬令,命潼關守將柴紹加強戒備,多派精乾斥候探查洛陽周邊軍情虛實,逐日報送。另傳令陝州總管整備糧草軍械,集結部分兵馬,做出東進姿態,隨時待命。」
「諾。」裴寂躬身領命。
「至於大軍是否出動,何時出動————」李淵的目光在李建成和李世民平的臉上掃過,最終揮了揮手,「今日先到此為止,改日再議吧。」
「諾。」四人齊聲應道。
走出偏殿時,天色已近正午。
鉛灰色的雲層低壓,方纔停歇的雪花又被寒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不斷撲麵而來。
李智雲緩緩吐出一口氣,看著一團白霧在眼前迅速生成,又消散在眼前。
劉保運從不遠處的廊下快步走來,將一件玄色大氅披在他的肩上,低聲道:「國公,直接回府麼?」
「嗯。
」
李智雲繫緊氅繩,抬眼望瞭望武德殿巍峨的簷角,輕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啊。」
說完,他邁步向宮外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又被天空飄落的新雪悄然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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