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輕碰酒杯
臘月的午後,日頭偏西,卻沒多少暖意。
千秋殿的積雪被鏟到了牆根下,堆得像座小山,被冷風一吹,表麵凝了一層硬殼,和石頭一般。
最近難得有些清閒,李智雲正坐在西暖閣裡,雙腿搭在書案上,背靠著鋪了皮毛的椅背,手裡捧著那捲《春秋》讀著。
炭盆裡偶爾劈啪一聲,炸起幾點火星,殿內瀰漫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隻有書頁翻動的聲響D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直到門簾突然被人挑開,帶進一股子寒氣,簾角的銅鈴叮噹作響,劉保運剛要張嘴通報,就被來人揮手製止了。
李世民大步走進來,肩頭還沾著未拍淨的雪沫,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圓領窄袖袍衫,腰間束著條革帶,看著利索,但也顯得有些單薄。
李智雲見是他,就放下書卷,想要起身迎一迎。
「自家人,坐著暖和會兒。」
李世民徑直走到炭盆邊,也不嫌髒,拉過一張胡椅就坐下,隨後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雙手,在火盆上方烤了烤。
「這天是真冷,剛纔在宮門口遇到裴寂,那老頭兒凍得鼻涕都要流進嘴裡了,還非要跟我寒暄。」李世民隨口調侃了一句。
李智雲示意劉保運去燙壺熱酒,自己則拿起火箸,撥弄了一下炭火,讓火苗竄高了些:「二哥今日怎麼有空過來?聽說阿耶讓你去巡視禁軍大營,這是回來了?」」
「小事一件,明日去也來得及。」
李世民接過劉保運遞來的熱手巾,胡亂擦了把臉和手,又將手巾搭在火盆邊的鐵架上。
「有些話當著那幫老臣的麵不好說透,我那兒如今人多眼雜,保不齊哪句就漏了出去,想來想去,還是竄到你這兒來討杯酒喝,也圖個清淨。」
還真沒說錯,李智雲的千秋殿確實清淨得有些過分,平日裡除了劉保運和幾個固定時辰來打掃伺候的宮女,連內侍都少得可憐,現在反而成了說話的好地方。
「二哥是擔心東邊的戰事?」
李智雲給他斟了一杯剛溫好的三勒漿,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動,散發出一種藥材和果味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息。
這玩意算是洋酒,據說有補益的作用,前段時間被愛逛東西市的楊師道發現,順帶給他捎來不少。
李世民端起酒杯,沒喝,隻是凝視著杯中流轉的液體,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彷彿那酒裡藏著難解的謎題。
「東邊?我不擔心。」
「潼關堅固,柴紹也不是冒失的人,阿耶既然定了調子是虛張聲勢,敲敲邊鼓,那東邊就出不了大亂子。」
他嘆了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擔心的是大哥。」
「大哥太急了,昨日朝議後,他把王圭和韋挺都叫去了大吉殿,關起門來商議了足足兩個時辰,不光是琢磨怎麼把那封給王世充的聲援書寫得冠冕堂皇,同時還在調撥府庫的帳目,想方設法要給陝州那邊增派糧草和軍械。」
「他那架勢可不隻是做做樣子,明顯是想真打啊。」
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些許憂慮:「大哥多半覺得這是個收復東都的天賜良機,想趁著李密立足未穩,哪怕是偏師也要去咬上一口,賭一把大的。」
「可他也不想想,李密是何等人物?先跟楊玄感造反,事敗後能全身而退,隱忍數年,又在短時間內迅速壯大瓦崗,席捲河南之地,這樣的人豈能不做任何準備?」
「大哥多半是想立威。」
李智雲神情平靜,輕輕抿了一口酒:「二哥你在五丈原大破薛仁杲,威震隴右,大哥身為世子,協理政務雖然穩妥勤勉,但終究少了些能拿得出手的戰功,他心裡著急也是難免的。」
「急就是大忌啊!」
李世民愁眉不展,猛地一拍大腿:「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為了自己的名聲威望去輕敵冒進,那是拿將士的命在填!可咱們李家滿打滿算纔多少本錢,怎能如此行事呢?」
「五郎,你向來清醒,看得明白,若是有機會得幫我想法勸勸大哥,萬萬不可假戲真做,把偏師演成了孤軍深入!」
李智雲苦笑了一下,放下酒杯:「二哥太高看我了,大哥那邊有王圭他們出謀劃策,哪裡聽得進我的話,不過這次阿耶既然隻讓陝州做出姿態,想必大哥縱然心急,也不敢違逆真的軍令,關鍵還在阿耶的態度。」
「唉,但願如此吧。」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目光開始無意識地遊移,最終落在案頭那幾卷有關山南道的文書上,不禁揚了揚下巴:「怎麼,開始琢磨起南邊的事了?」
李智雲聳了聳肩,坦然拿起最上麵那捲文書,說道:「阿耶前日點了我的名,讓我多留意山南道的情勢,我總不能兩眼一抹黑,所以就讓褚亮幫我搜羅了不少關於浙陽、南陽的訊息,現在正看著呢。」
「看出什麼名堂了?」李世民明顯來了興致。
「這浙陽郡北接上洛,南臨漢水,西扼武關道東端,東連南陽盆地,簡直就是一把插在南北要衝的鑰匙啊。」
李智雲將酒杯放下,用手指在案幾上虛畫著:「如今盤踞在那裡的呂懷義,雖然名義上依附朱粲,但朱粲本人在南陽一帶流竄劫掠,窮於應付各路隋軍殘部與地頭蛇,根本無力遙控淅陽。」
「呂懷義不過是據城自守的土霸王,摩下多是烏合之眾,隻要咱們能拿下浙陽,就等於在漢水中遊穩穩釘下了一顆釘子。」
「到時向北可保障武關道側翼,向東可威脅南陽,向南則可俯瞰漢水航道,將來無論是圖謀荊襄還是策應東線,都進退自如。」
李智雲看著李世民,壓低了幾分聲音:「為此,我已讓褚亮安排了一支商隊偽裝成晉商,年前就會設法進入浙陽,明麵上是販賣鐵器布匹,實際上是去摸清呂懷義的虛實,順便聯絡當地的豪強。」
李世民聽得很認真,同時伸手拿過那捲文書,仔細地從頭看到尾,不時微微頷首。
「商隊探路,販鐵誘之。」李世民笑了笑,「五郎,你的手筆越來越有章法了,這鐵器送過去,怕不僅僅是為了賺錢吧?」
「給他們鐵,是為了讓他們相信我是正經商賈,將來若是真打起來,我自然有法子讓他們吐出來這些鐵器。」
「好一個未雨綢繆!」
李世民讚許地點點頭,將文書卷好放回案上,神情徹底舒展開來,他主動端起酒壺,親手給李智雲麵前的空杯斟滿。
「五郎,你這步棋看得遠,走得穩,是對的。」
隨後,他放下酒壺,湊近了些,低聲道:「昨夜阿耶召見我,詢問禁軍整訓和北邊突厥動向,雖然沒明說,但話裡話外,也問及我對山南諸郡的看法,若是我所料不錯,或許等不到過年,朝廷就可能要對山南方向有所動作了。」
李智雲雖然早有推測,但此刻從李世民口中得到近乎證實的資訊,意義還是完全不同。
他原以為李淵至少要等過完年,徹底消化了關中西部的戰果,才會考慮南向。
「若是真動兵,領兵的會是誰?」
李智雲試探著問了一句,畢竟李淵隻讓他打探情報,並未親口許諾任何事,結果如何尚未可知李世民用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吉殿的方向,最後緩緩搖了搖頭,意思不言而喻。
「大哥要盯著東邊,我要整頓禁軍防備突厥,南邊這差事,多半會落在其他人頭上,以阿耶的性格,十有**會是咱們的某個親戚做行軍總管。」
他看著李智雲,忽然伸手,按住了李智雲的手背。
「五郎,若是日後真有南向之任,不管最終是你領兵,還是做副將、監軍,切記二哥的一句話。」
李智雲不免神色一肅,坐真了身體:「二哥請講。」
「南邊不比北地,更不同於關中。」
李世民收斂笑容,沉聲道:「北地作戰,利在騎兵奔襲,勝負往往在這一衝一殺之間,但山南地形破碎,山川阻隔,騎兵施展不開,在那種地方打仗,打的是糧道,打的是耐性。」
「穩紮穩打,糧道為重。」
「萬萬不可貪功冒進,哪怕一天隻走二十裡,也要把身後的糧道鋪平了,隻要糧道不斷,哪怕前麵是座大山,咱們也能把它給磨穿,可若是糧道斷了,大軍在那種地方就是甕中之鱉,前進不得,後退無路,隻會不戰自潰。」
李智雲深吸一口氣,反手握住李世民的手腕,用力緊了緊:「二哥教誨,弟銘記於心。」
李世民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臉上重新露出了爽朗而真摯的笑容,驅散了先前眉間的鬱氣:「行了,別搞得這麼嚴肅。」
他抽回手,再次端起酒杯:「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咱們先喝酒,對了,聽說你那修文館搞得有聲有色,連我也想去湊湊熱鬧,看看能不能淘換兩本兵書孤本。」
「二哥若要,我讓人將館中與兵事相關的書目整理一份,直接送到承慶殿去,二哥看中哪些,隨時派人來取便是。」
「那感情好,我可就不客氣了。」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