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暗殺
蘭州警備司令部司令這頂帽子,戴在馬呈德頭上,是沉甸甸的,帶著稜角,硌得慌。
這位置不好坐,燙屁股。蘭州城魚龍混雜,省府、議會、駐軍、商會、袍哥、各路情報人員的眼線,還有從西寧過來的馬家軍勢力,盤根錯節,互相盯著。他這個從河州騎兵團長提上來的司令,在有些人眼裡,就是個粗鄙的武夫,佔了要害位子,擋了別人的道。全仗著他手下那支從河州帶過來的、能打硬仗的騎兵團鎮著場子,別人纔不敢明麵上怎麼樣,可暗地裡的絆子、冷箭,就沒斷過。
馬呈德清楚,麵上不動聲色,該抓的抓,該辦的辦,城防、治安、稽查,一樣不鬆。可他心裡那根弦,綳得比拉滿的弓還緊。出門必有親衛,行車路線隨時變換,入口的東西格外小心。饒是這樣,也遇到過幾次“意外”——車子剎車突然失靈,差點衝下黃河堤;夜裡回家路上,冷槍打碎了車窗玻璃,子彈擦著耳朵飛過去。這些事,他都按下沒聲張,回來也絕口不跟水芹提。水芹懷著身子,膽子又小,經不起嚇。他隻在宅子內外,又不動聲色地加了兩層暗哨。
這天,水芹跟馬呈德商量,說想出去一趟。她聽幾個來往的軍官太太說起,蘭州城裡來了個西洋女大夫,是英國人,在什麼“博德恩醫院”坐診,懂得多,尤其會看婦人科。官太太們有點不好對人言的婦人病,都悄悄去找她看。水芹這第三胎懷得還算穩當,可到底年紀輕,連著生養,心裡有些沒底。加上前陣子受了些驚嚇(她不知道暗殺的事,但能感覺到馬呈德格外緊張),總想找個靠得住的大夫瞧瞧,也問問生產要注意的事。怕生了娃,又是一兩個月出不了門,正好順便出去再買點娃娃用的軟布、棉花。
馬呈德聽了,沉吟了一下。他知道那個英國女大夫,叫瑪麗什麼,在蘭州上層有些名氣。水芹難得主動想出門,又是為了肚子裡的娃,他不忍拂她的意。隻是……
“出去看看也行,”馬呈德說,“我陪著你去。多帶幾個人。”
水芹看他神色凝重,心裡有點打鼓:“要不……不去了?也沒啥大事。”
“去。看看放心。”馬呈德拍拍她的手,“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第二天,馬呈德特意換了身不顯眼的深灰中山裝,沒穿軍服。水芹也穿了身素凈的藍布旗袍,外麵罩了件薄呢大衣。兩人坐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前後各有一輛車跟著,裡麵坐著便衣衛士。
博德恩醫院在城裡偏東南方向,靠近城牆根,原是個教堂附屬的醫院,紅磚樓房,看著倒是整潔。那英國女大夫的診室在二樓。馬呈德親自陪著水芹上去,讓衛士守在樓梯口和醫院門口。
女大夫四十來歲,金髮碧眼,穿著白大褂,說話慢聲細氣,帶著古怪的口音,但態度很和藹。她給水芹做了檢查,聽了胎心,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手勢告訴水芹,胎兒很好,位置也正,讓她不要擔心,注意營養,適當走動。水芹聽著,心裡踏實了不少。
看完大夫,馬呈德問水芹還想買什麼。水芹說想去“雲錦祥”隔壁的“瑞福祥”看看有沒有軟和的細棉布。車子便往城中心的商業街開。
走到一條叫“官驛巷”的巷子口時,馬呈德忽然叫司機放慢車速。他微微皺起眉,目光銳利地掃過巷子兩邊。這巷子不寬,青石板路,兩邊多是高牆深院的後門,行人稀少,顯得有些“僻背”(偏僻冷清)。巷子中段,一堵高高的灰牆拐角處,地上似乎有些淩亂的車轍印,不太顯眼,可馬呈德帶兵打仗多年,對地形痕跡有種本能的警覺。
“繞一下,不走這裡。”馬呈德沉聲對司機說。
司機應了一聲,正要打方向盤拐進旁邊另一條稍寬的街,變故陡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午後的寧靜!子彈打在轎車前輪的擋泥板上,濺起一溜火星!
“趴下!”馬呈德厲喝一聲,幾乎在同一瞬間,猛地將身邊的水芹狠狠按倒在自己腿上,用整個身體護住了她和她的肚子!
“砰砰砰!”
又是接連幾聲槍響,子彈“噗噗”地打在車門和車窗上!玻璃瞬間出現蛛網般的裂紋掉了下來!前麵的護衛車猛地剎車,車裡的衛士反應極快,一邊開槍還擊,一邊試圖用車身為馬呈德的座駕做掩護。
“待在車裡!鎖好門!別抬頭!”馬呈德對嚇得魂飛魄散、蜷縮在他腿上的水芹低吼一句,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然後,他一把推開車門借著車身的掩護,滾到了靠牆的一側!
水芹從車窗碎裂的縫隙裡,驚恐地看見馬呈德的身影一閃,已經半蹲在了牆根。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烏黑鋥亮的駁殼槍,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眼睛,冷得像臘月的冰河,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了斜前方一個二層小樓的窗戶!他半蹲的姿勢極其穩定,持槍的手臂伸直,紋絲不動。
“嗬”他低喝一聲,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槍口火光一閃!
“砰!”
對麵小樓那扇窗戶裡,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呼,接著是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音。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水芹趴在車裡,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劇烈的心跳和外麵零星的槍聲。她看見馬呈德開了一槍後,沒有絲毫停留,迅速移動位置,躲到了另一個掩體後,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水芹從未見過的、冰冷的殺伐果決,那是一種在血與火中淬鍊出來的本能。
巷子裡的槍聲很快停了。護衛的衛士們已經沖了過去,控製了小樓。片刻後,一個衛士跑過來,對馬呈德低聲報告:“團長,解決了。兩個,樓上一個,對麵茶館裡一個,都死了。是生麵孔,身上沒東西。”
馬呈德點點頭,收起槍,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眼神裡的冰寒,慢慢褪去,換成了濃重的陰鬱。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
水芹還保持著被他按倒的姿勢,蜷縮在座椅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看著他,像是完全不認識他了。她看見他中山裝的肩頭,被碎玻璃劃破了一道口子,有隱隱的血跡滲出來。
“芹?水芹?”馬呈德叫她,聲音放柔了些,伸手想扶她。
水芹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縮了一下,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和陌生。她看見了,她看見了!這個男人,她的男人,剛才就那麼冷靜地、毫不猶豫地開了槍,殺了人!他臉上那道疤,在剛才那一刻,顯得那麼猙獰,那麼……陌生。他在外麵,原來是這樣的。怪不得脾氣硬,怪不得馬步芳把這麼要緊的位置給他。他是在刀尖上走路,在槍口下討生活的人。
“沒事了,沒事了。”馬呈德看她嚇成這樣,心裡一抽,不顧她的退縮,安排上車火速返回,把她從車座上抱到腿上。她的身子抖得厲害。他緊緊抱著她,感覺到她肚子裡的小生命也在不安地動。“不怕,有我在,不怕。”他一遍遍在她耳邊說,不知道是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
水芹被馬呈德從車上抱下來,她的腳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不像是自己的腳。身子輕飄飄的,腦子裡也空蕩蕩的,像塞滿了亂麻,又像什麼都沒想。馬呈德一路把她抱進正房,放到炕上。
她坐在炕沿上,身上還穿著出門那件素凈的藍布旗袍,手冰涼,微微地抖。馬呈德蹲在她麵前,想給她脫掉沾了塵土的大衣,手碰到她的肩膀,水芹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馬呈德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水芹也抬起眼,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道熟悉的疤,看著他緊蹙的眉頭,看著他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後怕。這個人,是她的男人,是年娃、糧娃兒、還有肚子裡這個的爹。她認得他,認得他穿著軍裝、馬靴的樣子,認得他身上那股混雜著煙草、汗水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那是他騎馬打仗、帶兵維穩時帶回來的味道。他不太愛說話,可看她的眼睛,有時候很疲憊,有時候藏著心事,有時候又會亮亮的,帶著笑意,像是在說話。她能分辨出來。
可剛纔在巷子裡,他臉上那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冷酷的平靜……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猛地在她腦子裡烙下了印記,蓋過了她熟悉的那個馬呈德的模樣。
她糊塗了。哪個纔是真的他?是那個會半夜給她找鹹韭菜、會抱著兒子笨拙地哄、會因為她一句嗔怪就笑的男人?還是那個在槍林彈雨裡眼睛都不眨、殺人像喝水一樣平常的軍人?她分不清了,腦子裡兩副麵孔重疊、撕扯,攪得她天旋地轉。
“芹?水芹?”馬呈德又叫她,聲音放得更輕,帶著小心翼翼。他想握住她的手,給她焐一焐。
水芹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繭子。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發乾,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有點冷。”
馬呈德趕緊拉過被子給她蓋上,又去倒熱水。水芹就裹著被子,獃獃地坐著,眼睛看著窗戶,眼神卻沒有焦點。她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可額頭上又覺得燙。腦子裡的畫麵還在晃——飛濺的火星,碎裂的玻璃,他冰冷的側臉,黑洞洞的槍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發燒。隻覺得暈,覺得飄,覺得身子一會兒沉得像墜了石頭,一會兒又輕得能飛起來。耳邊好像有聲音,是媽在喊她?是呈德在說話?還是那一聲聲刺耳的槍響?
馬呈德端著熱水回來,看見水芹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神渙散,嘴裡喃喃地,聽不清在說什麼。他心一沉,伸手一摸她的額頭,滾燙!
“春草!韓婆子!讓勤務兵請大夫!快!”他厲聲喊道,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他把水芹放倒在炕上,用被子裹緊,自己坐在炕邊,緊緊握著她的手,那手燙得嚇人。
“不怕,不怕,大夫馬上就來,馬上就來……”他一遍遍地說,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大夫很快請來了,一個中醫,一個西醫,都是蘭州城裡頂尖的。把脈,聽診,量體溫,一陣忙亂。結論是一樣的:受了極大的驚嚇,心神巨震,動了胎氣,這才起了高熱。開了安神定驚的葯,紮了針,叮囑務必靜養,萬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要好生寬慰,把那股驚懼散出去,不然大人孩子都危險。
馬呈德聽著,臉色鐵青,一言不發。送走大夫,他親自守在炕邊,一勺一勺,把苦澀的葯汁喂進水芹嘴裡。水芹昏昏沉沉,喂進去,又吐出來一半。他就耐心地擦乾淨,再喂。夜裡,水芹的高熱終於退下去一些,不再說明話,卻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隻是那睡夢裡,也極不安穩,眉頭緊鎖,偶爾會驚悸地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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