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日本人
日子像黃河水，看著平緩，底下卻打著漩渦，推著人，不知不覺就到了深水處。
安娃兒兩歲多了，能搖搖晃晃地滿院子跑，小嘴“阿達”“阿媽”叫得脆生。老大年娃，虛歲都八歲了，開了春就送進了學堂，穿著新做的學生裝，背著小書包，每天早晚“之乎者也”地念，小臉上有了點讀書人的矜持勁兒。老二糧娃兒五歲，正是能吃的年紀，一頓能吃下大半碗“拉條子”（拉麵），還是那副悶聲不響的性子，可主意正，想幹啥，誰也攔不住。
三個碎娃，吵吵嚷嚷，把個深宅大院鬧得熱氣騰騰。水芹的日子，就在奶娃、帶娃、伺候男人、料理家務中，一天天安穩地過。那場暗殺的驚嚇，隨著安娃兒一天天長大，隨著馬呈德越發小心周密的保護，漸漸沉到了心底，成了偶爾午夜夢回時一點冰涼的影子。日子總得往前過。
可外頭的天，卻像是六月裡的暴雨天，說變就變，黑雲壓城，悶雷滾滾。
先是報紙上，後來是街上的喇叭，再後來是街頭巷尾壓低了聲音的議論，都說著同一件事——日本人。說東洋鬼子佔了東三省還不算，現在要吞下整個中國。北平丟了，上海在打，南京也危了。那膏藥旗，眼看著就要插到黃河邊上來。
蘭州城裡，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馬家軍和日本人早先有過勾連，用青海的羊毛、皮貨，換過日本人的槍炮子彈，這事不是什麼秘密。可如今，日本人要亡中國人的國，性質就全變了。馬步芳在西寧發了話，態度含糊，可底下人都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全國都在喊“抗日”，馬家軍再坐視不理，就要成眾矢之的。
果然，命令下來了。南京的蔣委員長，連著發了數道電令，催促馬步芳出兵抗日。壓力如山，馬步芳最終點了頭，從青海、甘肅的馬家軍中，抽調精銳，組成騎兵師，開赴前線。
馬呈德的騎兵團，正在徵調之列。命令是“即刻開拔，增援綏遠”。
訊息傳到家裡時，是個黃昏。馬呈德從司令部回來，臉色是水芹許久未見的沉凝。他沒像往常那樣先去抱跑過來迎他的安娃兒，也沒問年娃的功課，隻是揮揮手，讓奶媽和韓婆子把孩子們都帶到後院去玩。
屋裡隻剩他們兩人。馬呈德在太師椅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紅木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水芹正在給他熨燙明天要穿的軍裝，聽見這聲音，心裡沒來由地一慌，抬起頭看他。
“隊伍……要開拔了。”馬呈德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水芹手裡的熨鬥停住了，懸在半空。“去哪兒？”
“東邊。打日本人。”
“哐當”一聲，熨鬥掉在熨衣板上，滾了一下，又掉到地上，幸好沒砸到腳。水芹也顧不上去撿，隻是直愣愣地看著馬呈德，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日本人……打日本人……那不是鬧著玩的，那是要死人的！報紙上說了，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厲害得很，國軍一敗再敗……
“不去……行不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馬呈德搖搖頭，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握住她冰涼的手。“命令。不去不行。”
水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顫抖。她看著他，看著這個跟她生了三個兒子、過了這麼多年日子的男人。他臉上那道疤，在越來越暗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清晰。他要去打仗了，去打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東洋鬼子。他……還能回來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猛地竄進她心裡，咬得她五臟六腑都疼了起來。
“那……我和娃們咋辦？”她問，聲音裡帶了哭腔。
“我正想這個。”馬呈德拉她在炕邊坐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糾結，“我想了又想。送你們回一條山鎮？那邊靠著青海，是馬家軍的老地盤，日本人一時半會兒打不過去，按理說更安穩。可……”他頓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可我這司令的位子，多少人盯著。我一走，你們孤兒寡母回去，山高皇帝遠，萬一有人起了壞心，或是地方上出點亂子……”
他沒說完，水芹卻聽懂了。一條山鎮是安穩，可沒了他這個“司令”鎮著，她和三個孩子，就是塊誰都想咬一口的肥肉。當年他強娶她，不就是因為有權有勢麼？如今他要走了，這權勢，也可能變成催命符。
“留在蘭州呢？”水芹小聲問，“這是省城，還有你的老部下……”
“蘭州也不太平。”馬呈德打斷她，壓低聲音，“日本人要是真打過來，蘭州是必爭之地。城裡各方勢力雜，我這一走，水裡會不會冒出些雜魚，也難說。”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找了個地方。明天，我帶你和孩子們去看看。”
第二天，馬呈德沒穿軍裝，換了身普通商人的長衫，戴了頂禮帽。水芹也給孩子們換上不起眼的舊衣裳。一家五口，坐了一輛沒有標識的普通馬車，從後門悄悄出了宅子。
馬車在蘭州城裡七拐八繞，最後進了小西湖一帶。這裡是回民聚居區，街巷比城裡其他地方更窄，更曲折，兩旁多是高牆小門，行人不多，且多是戴著白帽的回民，顯得安靜而排外。馬車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停下。
馬呈德上前，有節奏地敲了敲門。門開了條縫，一個精瘦的回民老漢探出頭，看見馬呈德，點了點頭，側身讓他們進去。
裡麵是個小天井，隻有兩間正房，一間廂房。房子很舊了，青磚灰瓦，木頭門窗都泛著黑，可收拾得乾淨。院子角落裡有一口井。最奇特的是，正房堂屋的地上，有一塊青石板能活動，掀開來，下麵竟是一個小小的、隻能容人彎腰進去的地下室，裡麵乾燥，碼著些米麪糧油，還有幾床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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