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官太太
水芹這第三胎懷得穩當,心裡頭卻悄悄存了個念想——盼著是個女娃。
年娃和糧娃兒都是小子,皮實,淘氣,一天到晚院裡院外地跑,喊“媽媽”的聲音能把房頂掀翻。水芹看著他們虎頭虎腦的模樣,心裡是滿的,可夜深人靜,摸著日漸隆起的肚子,又會想,要是個閨女多好。閨女貼心,是孃的小棉襖,能安安靜靜坐在跟前,學學針線,說說話。她想起砬牌彎的媽,生了他們姐弟三個,就她一個女子,媽總說,虧得有個女子,心裡還有個軟和處。
蘭州這省城,到底和一條山鎮不一樣,繁華得讓人眼暈。身子穩當些了,能吃下飯,水芹有時也由春草或韓婆子陪著,在離家不遠的街上轉一轉。不敢走遠,怕人多,也怕那些明裡暗裡的崗哨跟著不自在。
這一轉,更覺得自己像個從山溝溝裡鑽出來的傻子,啥都沒見過。街上有拉著黃包車飛跑的“車夫”,車上坐著穿旗袍、燙捲髮的摩登女郎,小腿肚子白得晃眼;有擺攤賣“蘭州砂鍋”的,那鍋子黑不溜秋,攤主卻說燉肉不膩,煮葯不苦;有挑著擔子賣“熱冬果”的,大銅壺裡咕嘟著梨子和紅棗,甜香撲鼻,說是潤肺止咳。還有擺地攤賣舊書、賣“水煙袋”、賣“洮硯”的,水芹連那些東西是幹啥用的都鬧不清。看見一家玻璃櫥窗裡掛著花花綠綠的“旗袍”,那腰身掐得細,開叉高,水芹看一眼就臉紅心跳,趕緊扭過頭去。
有一回,她看見路邊蹲著個老漢,麵前擺著幾個泥捏的、塗了顏色的玩意兒,有胖娃娃抱鯉魚,有猴子爬桿,活靈活現。水芹覺得稀罕,蹲下來看。老漢見她衣著體麵,身後還跟著人,忙殷勤地說:“太太,買個‘泥人張’吧,給孩子耍,吉利!”水芹拿起一個胖娃娃,泥巴還沒幹透,帶著土腥氣,可那憨態可掬的樣子,讓她想起年娃小時候。她正想問價錢,忽然覺得周圍安靜了不少,抬眼一看,幾個過路的行人停在不遠處,指指點點,眼神古怪。跟在她身後的便衣衛兵往前站了半步,手按在腰上,眼神警惕。
水芹忽然就沒了興緻。她放下泥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土,低聲說了句“走吧”,就轉身往回走。那殷勤的老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自那以後,水芹就不大愛出去了。 她知道,自己如今是“警備司令部馬司令的太太”,這名頭聽著光鮮,可走到哪兒,都像有個無形的籠子罩著。前呼後擁是不至於,可總有眼睛在暗處盯著,有耳朵在聽著。她本來就不愛說話,性子靜,被這陣勢一弄,更不自在了。偶爾有別的軍官太太來拜訪,或者馬呈德帶她去不得不去的應酬場合,她總是安靜地坐著,問一句答一句,臉上沒什麼笑模樣。別人說十句,她能回一句“嗯”或“好”就不錯了。時間一長,太太圈裡就傳開了,說馬司令那位從河州來的太太,“難纏滴很”(難打交道),架子大,臉上沒個笑,看著就不好親近。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馬呈德耳朵裡。有一晚回來,他喝了點酒,心情不錯,摟著水芹,忽然就笑起來。
“笑啥?”水芹正給他解軍裝釦子,莫名其妙。
“聽說,外頭都說我太太‘難纏滴很’?”馬呈德眼裡帶著戲謔。
水芹臉一熱,手上動作停了。這事她也隱約聽韓婆子學舌過,心裡有點委屈,又有點賭氣。“難纏就難纏,誰讓她們一個個話那麼多,嗓門那麼大,身上的香味熏得人頭疼。”她小聲嘟囔。
馬呈德笑得更開了,低頭用下巴上剛冒出的胡茬蹭她的臉:“就是難纏滴很。你當我不知道?我圍了幾年,才把司令夫人圍下(相處好)。”
“圍下”是蘭州話,有“搞定”、“馴服”、“相處融洽”的意思,用在這兒,帶著狎昵。水芹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想起剛成親那兩年,自己整天不說話,拉著臉,他摔杯子,抽棗樹,兩人別著勁兒過日子的光景。可不是“難纏”麼?她心裡那點委屈散了,又有點不好意思,抬手在他胸口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還說!還不都怪你!”
馬呈德捉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眼神在燈光下又深又軟:“怪我就怪我。現在好了,圍下了,就是我馬呈德一個人的‘難纏’太太。”
水芹讓他看得心慌,抽回手,背過身去整理他脫下的軍裝,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彎了起來。
蘭州城大,繁華底下,藏著不少醃臢。 水芹不出門,可有些事,總能鑽進耳朵裡。韓婆子愛打聽,也愛學舌。今天說東街哪個綢緞莊的東家抽大煙,把鋪子都抽沒了,老婆孩子跑了,人瘦得像鬼,在城隍廟要飯。明天說南關一個團長,剿匪受了傷,用煙土止疼,結果染上了癮,軍餉全填進去,手下的兵都跑光了。水芹聽得心驚肉跳。她見過抽大煙的人,在一條山鎮也有,可沒蘭州這麼多,這麼明目張膽。聽說有些應酬場合,煙榻就擺在旁邊,一些軍官太太也抽兩口,說是解乏,提神。
水芹害怕。她想起馬呈德受傷時疼得滿頭大汗的樣子,想起那些黑乎乎的、據說能止疼的煙膏子。她抓住馬呈德的手,很認真地說:“你可不能沾那個東西!聽見沒?抽了那東西,人就廢了,鬼一樣,難看死了!”
馬呈德正在看公文,聞言抬起頭,看著她緊張兮兮、一本正經的臉,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放心,我不沾那玩意兒。馬家的男人,不興那個。”
“真的?”水芹不放心。
“真的。”馬呈德點頭,看著她,“有你和幾個娃,我比抽啥都提神。”
水芹臉紅了,這才鬆開手,心裡卻踏實不少。
應酬是免不了的。 馬呈德如今位高權重,又是馬步芳的心腹,蘭州城各方勢力都想巴結,酒會、宴會、堂會,請帖雪片似的飛來。水芹能推就推,一律以“身子重,不便出門”為由。實在推不掉的,比如馬步芳從西寧來蘭州巡視時的接風宴,或者省主席夫人做壽這類,她纔不得不盛裝打扮,出席一下。
每逢這種日子,水芹就要早早準備。先讓春草和韓婆子燒好熱水,用香胰子細細洗了頭髮,抹上桂花頭油,頭髮又黑又亮,梳成一個光滑的圓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子——是馬呈德升司令後給她買的。臉上薄薄施一層粉,掃一點胭脂,嘴唇點上一點口脂。不能太艷,失了身份,也不能太素,讓人看輕。
衣裳是特意在蘭州最好的綢緞莊“雲錦祥”訂做的。懷孕後身子豐腴,以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馬呈德讓裁縫來家裡量了尺寸,做了幾身寬大些、又不失體麵的旗袍。今天穿的是件墨綠色暗花軟緞旗袍,領口袖口鑲著同色窄邊,盤扣是玉蘭花形狀的。料子垂順,遮住了凸起的腹部,隻顯出圓潤的肩線和依然纖細的脖頸。外頭罩一件銀灰色嗶嘰呢的長大衣,領子上鑲著一圈柔軟的灰鼠毛。腳上是一雙軟底黑緞繡花鞋——有身子,穿不得高跟鞋。
穿戴整齊,對鏡一照,鏡中人眉目如畫,膚光勝雪,因著懷孕,更添了幾分溫潤柔美的氣韻,隻是眼神裡,還帶著一絲怯生生的不安,像個誤入華美戲台的孩子。
馬呈德進來接她,看見她,腳步頓了頓,眼神明顯地亮了一下,上下打量她,點點頭:“好看。”
水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走吧,別讓人等。”
宴會通常設在“西北大廈”或者某個高官的公館裡。燈火輝煌,衣香鬢影,留聲機裡放著軟綿綿的歌曲。水芹挽著馬呈德的胳膊走進去,立刻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射過來,有探究,有羨慕,有嫉妒。她盡量挺直脊背,目視前方,臉上保持著得體的、淡淡的微笑,手心卻微微出汗。
馬呈德倒是從容,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寒暄,不卑不亢,話不多,卻句句到位。有人過來敬酒,恭喜他要再當爹,他笑著接過,隻淺淺抿一口,說“內子有孕,我替她謝過,酒就免了”。他把水芹護得很好,不讓她被人群擠到,不讓她喝任何不幹凈的東西,有人來跟她說話,他就在旁邊聽著,偶爾替她答一句。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