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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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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搬家

馬呈德的傷,養了足足半年,纔算徹底落了痂,胸口留下一道深粉色的、扭曲的疤,像一條蜈峁,趴在他原來那處舊疤旁邊。水芹懸了半年的心,總算能安安穩穩放回肚子裡,可也落下個毛病——見不得他騎馬,一聽馬蹄聲心裡就發緊。

馬呈德自己也小心,這半年多是坐車,實在不行才騎一陣,也不敢跑快。身子是養好了,可外頭的天,卻像是燒開了的水,咕嘟嘟亂翻起來。信報、訊息,雪花片似的往宅子裡送,水芹不識字,可也能從馬呈德緊鎖的眉頭、越來越晚的歸家時辰、還有偶爾飄進耳朵裡的隻言片語裡,聽出不安生。

一會兒是東邊孫殿英打來了,被馬主席帶兵打跑了,隊伍又壯大了;一會兒是北邊吳佩孚進了甘肅,陝軍也跟著進來了,幾方人馬攪在一起,你打我,我打你,爭地盤,搶糧草。還有什麼隴南的馬廷賢,隴東的陳珪璋,隴西的魯大昌……水芹聽得頭大,隻記住了“打”字。到處都在打,槍炮聲好像離一條山鎮也越來越近,夜裡有時能聽見遠處悶悶的響聲,分不清是打雷還是炮聲。

這天,一封加急電報送到了馬呈德手上。他看了,臉色沉凝,在屋裡踱了好幾圈,然後把電報遞給水芹看——水芹如今能認幾個字了,磕磕絆絆,連蒙帶猜,看懂個大概。是馬步芳從西寧發來的急電,說蘭州那邊局勢緊要,警備司令部司令的位子空出來了,讓他立刻動身,去蘭州上任。電報最後幾個字格外重:“心腹重鎮,非汝莫屬,速來。”

水芹捏著電報紙,手有點抖。蘭州?那麼遠?還要立刻動身?

“不去……不行麼?”她聲音小小的,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祈求。這一大家子,兩個碎娃,剛安穩了沒幾天……

馬呈德搖搖頭,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電報都來了,就是命令。蘭州是省城,咽喉要地,馬主席不放心別人。咱們……得搬。”

搬家,對水芹來說,是個天大的事。在砬牌彎,除了出嫁,就沒挪過窩。來一條山鎮,是被人“抬”來的,懵懵懂懂。可這次,是她要收拾起一個家,帶著兩個碎娃,跟著男人,去一個完全陌生的、聽說不太平的大地方。

時間緊得很,隻有三天準備。水芹像上了發條,指揮著春草、韓婆子和勤務兵,把能帶的、要緊的東西打包。衣裳被褥,鍋碗瓢盆,年娃糧娃的玩具,後院那點沒吃完的菜籽……林林總總,裝了好幾大車。那堆來自砬牌彎的黃土,水芹沒捨得扔,用麻袋仔細裝了,也帶上。馬呈德看了,沒說話,隻讓人小心搬上車。

出發那天,天陰沉沉的。水芹抱著糧娃兒,牽著年娃,坐在一輛帶篷的卡車裡——這是馬呈德特意安排的,比騾車快,也穩當些。馬呈德自己騎馬,帶著衛隊前後護衛。車子開動,水芹扒著後車窗,看著那條山鎮熟悉的街道、宅院,在塵土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模糊的一點,心裡空落落的,像又被挖走了一塊。

一路東行,景色漸漸不同。 離開了河州地界那熟悉的黃土梁峁,山勢變得更高更陡,赭紅色的山崖刀削斧劈一般。路沿著黃河走,那水渾黃洶湧,打著旋兒,看著就讓人眼暈。過了河口,山漸漸退去,眼前豁然開闊,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川地,遠處能望見連綿的青色山影,那就是皋蘭山。莊稼地多了起來,雖然也顯旱相,但比河州那邊強些。路上能看見馱著煤炭、山貨的駱駝隊,慢悠悠地走著,脖子上掛的銅鈴“叮咚”作響。也有趕著羊群的回民,戴著白帽,裹著“仲白”(長袍),遠遠地就避讓到路邊。

車隊走得慢,第二天中午,終於看見蘭州的城牆了。那牆又高又厚,青灰色的磚石泛著冷光,城樓上飄著青天白日旗,也有馬家軍的旗。城門洞子又深又暗,站著持槍的兵,檢查很嚴。城門上刻著“皋蘭門”三個大字。進了城,水芹眼睛都不夠用了。街道比一條山鎮寬得多,鋪著青石板,中間跑著“噹噹車”(有軌電車),那鐵傢夥“叮叮噹噹”地開過,嚇得拉車的騾馬直打響鼻。街兩邊商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五顏六色:“天生園”的水晶餅、“馬保子”的清湯牛肉麵、“景陽樓”的醬肉……還有賣“水煙”的、賣“蘭州水煙袋”的、賣“洮硯”的,看得人眼花繚亂。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烤饃(鍋盔)的焦香、煮梨子(熱冬果)的甜香、牛羊肉鋪子的膻氣、脂粉鋪子的甜膩,還有塵土和馬糞的氣息,都混在黃河水帶來的那股特有的、淡淡的腥氣裡。街上的男人,有穿長袍馬褂的紳士,有穿中山裝的職員,也有穿短褂的苦力;女人有的穿著旗袍,燙著頭髮,也有一身黑衣、包著頭巾的回民婦女。說話聲也雜,有軟綿綿的蘭州腔,也有硬邦邦的河州口音,還有外省人的南腔北調。

他們的新家,在西關十字附近。這一片回民多,能看見高高的清真寺(西關大寺)的綠色穹頂和新月標誌。宅子是個老院子,從前清時就是一個武官的宅邸,後來幾經轉手。從外麵看,灰牆高聳,門樓厚重,兩扇黑漆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還殘留著模糊的磚雕圖案,透著股沉沉的、不容侵犯的舊家氣息。門口站著雙崗,持槍的衛兵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進了門,是個寬敞的前院,青磚鋪地,方方正正。正麵是帶前廊的正房,高大軒敞,屋頂鋪著青瓦,屋脊兩頭有簡單的獸頭。東西兩邊是廂房。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樹,怕是有上百年了,枝葉茂密,遮出好大一片蔭涼。房子看著有些年頭了,木頭的柱子、窗欞都泛著深沉的紫黑色,但收拾得乾淨齊整,也結實。隻是這院子內外,明顯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除了大門崗哨,院子裡還有遊動的哨兵,廊下、牆角,似乎都有人影。水芹抱著糧娃兒,牽著年娃往裡走,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盯著,渾身不自在。

馬呈德扶著她進了正房。屋裡傢具是現成的,紅木的桌椅,雕花的大床,博古架,八仙桌,一應俱全,隻是都蒙著一層薄灰,透著久無人住的清冷氣。窗欞是細密的格子,糊著白色的高麗紙,光線透進來,朦朦朧朧的。牆角還擺著個黃銅的炭火盆,盆沿雕著花,看著也是舊物。

“先湊合住,缺啥慢慢添置。”馬呈德對水芹說,自己也打量著這陌生的屋子,眉頭沒有舒展。這裡比他一條山鎮的宅子大,也氣派,可感覺卻更逼仄,更不安。他知道,這“警備司令”的位子,是馬步芳對他的信任,也是把他放在火上烤。蘭州城龍蛇混雜,各方勢力眼線交錯,這宅子,裡裡外外多少雙眼睛盯著,半點馬虎不得。

安頓下來,水芹就遇到了新麻煩——人手。 春草和韓婆子是從河州跟來的,算是貼心,可對這蘭州城兩眼一抹黑。馬呈德又新雇了幾個本地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媽子”(女傭)張嬸,負責廚房雜事;一個二十齣頭的丫頭環兒,幫著春草做些細活;還有一個看門兼跑腿的半大小子,叫福順。水芹支使起來,立刻就覺出了不同。

早上,水芹想讓張嬸去街上買點新鮮蔬菜,張嬸倒是應得快,嘴裡卻說:“太太,這陣子城外不太平,鄉裡的菜進不來,市上的菜‘歪’(貴)得很,一老筐子蘿蔔就要‘塊半錢’(一塊五毛錢)哩!”

水芹聽得一愣,“歪”和“塊半錢”這說法,跟河州話不太一樣。她想了想,說:“貴也得吃,你去看看,挑新鮮的買,再割半斤羊肉。”

張嬸“哎”了一聲,卻沒動,搓著手又說:“太太,買羊肉得到南灘(南關十字)馬家肉鋪子,那兒的肉‘乾散’(好、乾淨),就是路‘稍’(稍微)遠了點,來回得一陣子。”

水芹心裡有點煩,覺得這婆子話多,還不爽利,但初來乍到,也不好說什麼,隻點點頭:“你去吧,早點回來。”

張嬸這才走了。水芹又讓環兒把帶來的被褥曬一曬。環兒手腳倒是麻利,抱著被子往院裡走,嘴裡卻小聲嘀咕:“這被子‘綿’(軟和)是‘綿’,就是有點‘柴’(硬、不貼身),不如我們蘭州的棉花‘喧’(鬆軟)。”

水芹聽了,心裡更不痛快了,覺得這丫頭是在嫌棄她從河州帶來的東西不好。她沒吭聲,隻看了環兒一眼。環兒大概意識到說錯話,吐了吐舌頭,趕緊幹活去了。

最讓她頭疼的是福順那小子。讓他去井台打水,他拎著空桶在院裡轉悠半天,回來苦著臉說:“太太,院裡那口井怕是‘乾枯’了,打上來的水渾得很,還有股子‘泥腥子’味,吃不得。吃水得去巷子口公用的‘官井’挑,那水是黃河裡‘澄’過的,清亮。”

水芹沒想到吃水都這麼麻煩,隻好說:“那你去挑兩擔回來,仔細點,別灑了。”

福順“哎”了一聲,卻沒動,眼睛瞟著水芹,欲言又止。水芹問:“還有啥事?”

福順撓撓頭:“太太,挑水……得有力氣,我……我晌午就喝了碗‘拌湯’(麵糊糊),這會兒肚子‘寡’(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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