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李元霸那雙總是空茫漠然、對周遭一切似乎都缺乏興趣的眼睛裏,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驚訝、迷茫、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親近與依賴,如同破冰的春潮,洶湧而出,幾乎要將他的心神淹沒。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喊出那個稱呼,卻又死死壓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淩雲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如水,隻是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個微小的動作,像是一把鑰匙,暫時鎖住了李元霸的情緒。
他眼中的驚濤緩緩平復,但那份深切的專註與隱隱的激動,卻絲毫未減。
李秀寧並未察覺到兩人之間這無聲而劇烈的交流。
她見李元霸停下,便走上前,介紹道:“四弟,這位是淩白淩公子,是阿姐的故交,還不來見過?”
李元霸看著淩雲,對李秀寧的話恍若未聞,然後,抿了抿嘴唇,便直接低下了頭。
李秀寧有些尷尬,歉然對淩雲道:“淩公子勿怪,四弟他...性子孤僻,不擅與人交往。”
“無妨,四公子四明山一戰,揚威天下,在下亦有耳聞。”淩雲微笑,目光掃過地上那根巨木和深深的拖痕,“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相。四公子神力天授,性情特異些也是常理。”
一旁的楊倓則是睜大了眼睛,小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心中暗自意外。
他原先怎麼都沒有想到,傳聞當中,那個殺得眾反王百萬大軍丟盔卸甲的天策猛武大將軍——李元霸,竟然生得如此瘦小。
看著還沒自己高呢,怎麼...怎麼有這麼大的力氣?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就在這時,轅門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隨即,一名斥候飛騎而至,遠遠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急報:“稟報大小姐!高平城東門有異動,約數百騎兵出城,打著‘曹’字旗號,在城東五裡處的鷹嘴崖附近徘徊窺探,似有襲擾我軍側翼糧道的意圖!”
李秀寧神色一凝:“曹湛?他竟敢主動出城?”
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隨即,她便正色起來,將淩雲引入中軍大帳商議。
聽完李秀寧對高平地勢和敵我態勢的介紹,淩雲俯身細觀地圖。
沉吟片刻後,他將手指點在了城東北方向的連綿山嶺上:“出兵不多,不像真要截糧,更像是久守生躁,試探我軍反應,同時或許也存了出城稍稍活動,提振守軍士氣的念頭。”
說完,他抬頭看向李秀寧:“高平城堅,強攻傷亡必巨。細觀此圖,在下心中已有愚見。”
“破城之關鍵,當在於東北山中數處隱秘的水源與樵採小徑。”
“守軍久困,糧草或可支撐,但薪柴、飲水的補給,必然日漸困難,士氣更會隨之低落。曹湛此次動作,或許正是城內開始焦躁的徵兆。”
李秀寧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從這裏下手?”
“正是。”
淩雲點頭:“曹湛既想試探,我們不妨送他一個‘機會’。可遣一支精銳,偽裝運糧隊經鷹嘴崖附近,誘其來攻。”
“同時,另遣一軍,輕裝簡從,從東北山間的隱秘小徑迂迴。若曹湛被誘餌吸引,派兵出城,迂迴部隊便可趁其城防稍懈之機,逼近城池,縱火襲擾,或能尋得破綻。即便不能破城,也能極大震懾守軍,加速其士氣崩潰。”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此計關鍵,在於誘敵需真,迂迴需快且隱秘,更要防備這是曹湛將計就計,故意引我分兵。”
李秀寧聽得連連點頭,多日來因攻城無策而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淩雲此等尋隙而動的方略,切入點十分巧妙,直指守軍的心理和補給軟肋。
“淩公子妙言!隻是那東北山區路徑險僻,我軍斥候雖多次探查,仍有許多不明之處...”
“若大小姐信得過,在下或可代為走一遭。”
淩雲主動請纓:“淩某略通山林行走,小徒安明也還算機敏。我二人可先行一步,為大軍探明可行的路徑,標註險要與可能的哨卡。”
李秀寧看著淩雲的目光,想到其昔日潛入瓦崗,亦能全身而退的本事,稍作猶豫便應允了:“那便有勞公子與令徒了!務必小心,我派一隊精銳斥候隨行護衛。”
“不必。”淩雲擺手拒絕,神色從容,“人多反易暴露行跡。我與安明二人,目標小,行動便。三日後,無論探查結果如何,必回營復命。”
李秀寧見他如此說,也不再堅持,隻是鄭重叮囑:“千萬保重!”
計議已定,李秀寧立刻召集將領,開始部署誘敵與後續迂迴襲擾的兵力。
淩雲則帶著楊倓,領取了足量的乾糧與清水之後,離開了唐軍大營,繞向高平城東北方那片蒼茫險峻的群山。
師徒二人的身影沒入山林,初時還有獵人踩出的小徑可循,越往裏走,越是藤蔓纏繞,怪石嶙峋。
淩雲步履輕捷,目光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不時停下,用手指丈量岩石的坡度,觀察植被的疏密,判斷可能的路徑和危險。
楊倓緊緊跟隨,學著他的樣子觀察,雖然累得氣喘籲籲,但眼中卻充滿了新奇與專註。
他們避開了一處明顯有踩踏痕跡的林間空地,攀上了一處陡峭的岩壁,從那裏可以隱約看到高平城東北角延伸出來的部分城牆和塔樓。
淩雲取出炭筆和粗糙的紙,快速勾勒著地形輪廓,標註出視野內的城牆垛口,以及城牆與山體結合部的細節。
“師父,我們真要幫唐軍儘快打下高平嗎?”休息時,楊倓啃著乾糧,忍不住低聲問。
“自然要幫。”淩雲喝了口水,目光投向遠處高平的城牆,“高平是東南要衝,拿下它,李家方可成勢。我們要的,是李家這棵大樹長得足夠高大茂盛,至於它的根係下消耗了多少養分,樹冠吸引了多少風雨,那正是我們樂見其成的。”
所謂養分,便是指如今的竇建德部。
而風雨則指四方反王覬覦的目光。
楊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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