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倓默默咀嚼著這番話。
他想起那婦人千恩萬謝、那孩童怯生生拉著自己衣角的樣子。
又想起這兩日一路所見的荒涼,心中對“治國”二字,有了更具體也更沉重的感悟。
又行數日,空氣中的氛圍明顯不同了。
遠處開始能隱約聽到號角與鼓聲,官道上偶爾有斥候遊騎飛馳而過的煙塵。
淩雲讓馬車避開大路,專揀人跡罕至的小徑,行進更加謹慎。
這日午後,他們在一處能遠眺唐軍大營的山坡後停下。
營寨規模頗大,依著山勢紮得井然有序,各色旗幟在風中招展。
更遠處,高平城的城牆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
淩雲將楊倓和兩名扮作長隨的護衛叫到跟前:“從此刻起,你等就不必跟著了,就近尋個隱蔽的地方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動。太...嗯...安明隨我去唐營。”
兩名護衛隨即退下。
“師父,就我們兩人去?”楊倓既緊張又有些興奮。
“嗯。”淩雲應了一聲,自己也換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將攜帶的長劍用粗布裹了負在背後,看上去像個有些武藝傍身的遊俠。
而後,兩人步行向前,漸漸靠近唐軍大營轅門。
營中傳來的喧囂聲、操練聲、金鐵交擊聲越來越清晰,混合著戰馬的嘶鳴和灶火的煙氣。
楊倓還是頭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座備戰的軍營,這讓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但看到身旁淩雲淡然的側臉,又漸漸定下心神。
來到轅門外哨卡,守門的隊正帶著兩名士卒上前攔住,目光警惕地掃視二人:“站住!爾等何人?此乃軍營重地,閑雜人等速速退去!”
淩雲拱手,態度從容:“這位小哥,在下淩白,與貴軍李大小姐是舊識。途經此地,特來拜會。煩請通稟一聲。”
“淩白?”那隊正聞言,皺了皺眉。
這個名字,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就在他琢磨之時,又見淩雲微微一笑,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質地溫潤的玉佩:“將此物呈與大小姐,她自會明白。”
這玉佩是昔日李秀寧贈予“淩白”的信物,不算貴重,卻有特殊意義。
隊正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淩雲幾眼,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
而後,轉身對一名士卒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士卒接過玉佩,快步向營中跑去。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很快,營內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一身銀甲紅披風的李秀寧在幾名親兵的簇擁下,快步走來。
當她看清營門外那個負手而立、風塵僕僕,卻難掩挺拔氣度的灰袍身影時,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神色——
震驚、難以置信、困惑,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連她自己都未及細辨的驚喜。
“淩公子!”她加快腳步上前,聲音微顫,“真的是你?你...你怎會來此?”
李秀寧的目光急急掃過淩雲全身,似在確認他是否無恙,隨即又落在他身邊那個努力挺直腰板的少年身上,疑惑更深,“你不是該和元吉在洛陽嗎?元結他...”
周圍的守營士卒見李秀寧果然與此人相識,且態度迥異,紛紛收起了警惕,好奇觀望。
淩雲臉上露出溫和而略帶感慨的笑容,拱手道:“大小姐,別來無恙。”
“此事說來話長。”淩雲輕嘆一聲,臉上適時露出幾分無奈與慶幸,“當日護送三公子抵達洛陽,交割了文書。在下想著北地還有些私事未了,便向三公子辭行,先行離開了。”
“誰曾想,剛出洛陽地界不久,便聽聞河東劇變...”
他搖了搖頭,略過了李家舉旗反隋,攻打河東的話題,轉而道:“後來一路北上,也是坎坷。途經潞州地界時,偶遇一夥潰兵正在劫掠,這位小兄弟當時與家人失散,孤身陷於險境。”
說著,淩雲將楊倓輕輕往前帶了半步:“這孩子叫安明,家中原是潞州商戶,遭了兵災,與親人離散。我看他孤苦伶仃,人又機靈,便帶在身邊,權當收個徒弟,教些防身本事,也能互相照應。”
“這一路輾轉,聽說大小姐領兵在此與竇建德對峙,想著...過來看看,說不定能幫上些忙。”
他三言兩語,便將離開洛陽、偶遇“安明”、聽聞訊息趕來的緣由,編得近乎合情合理。
李秀寧聽著,雖然覺得有些怪異,但那份對“淩白”的信任與好感,以及看到他安然無恙的喜悅,暫時壓過了疑慮。
她看了一眼有些侷促卻努力保持鎮定的“安明”,心想淩白還是這般俠義心腸。
他既已提前離開洛陽,僥倖躲過了那最危險的旋渦,這倒是不幸中的萬幸。
“原來如此...”李秀寧輕輕鬆了口氣,隨即,眉宇間又染上一絲憂色與歉然,“元結他...唉,如今的局麵,你也知曉,他在洛陽,隻怕處境艱難...”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瞭。
聞言,淩雲和楊倓的目中都是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古怪,轉瞬即逝。
李元吉處境艱難?
這簡直就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話。
整日裏跟著楊暕走狗鬥雞,賞戲聽曲,整個洛陽就屬他最自在!
他還艱難上了?
雖然心中如此想,但淩雲麵上不顯,溫言寬慰道:“三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大小姐不必過於憂心。”
隨即自然而然地岔開話題:“我看這營盤紮得嚴整,軍威森然,可見大小姐治軍有方。隻是不知眼下高平戰事如何?那竇建德可曾出城搦戰?”
提到戰事,李秀寧秀眉微蹙,側身讓開道路:“淩公子,還有這位...安明小兄弟,營外不是說話之地,請入內敘話吧。戰事...確有些膠著。”
就在三人入營之際,營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彷彿重物拖行的隆隆聲響,其間夾雜著士卒們壓抑的驚呼。
李秀寧臉色微變,腳下步伐加快了幾分。
淩雲與楊倓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轉過幾座排列整齊的營帳,眼前是一片被特意清理出來的寬敞空地。
隻見空地的中央,一個穿著灰色舊布衣、身形瘦削的少年,正獨自拖著一根需數人合抱的巨木,緩緩前行。
巨木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溝痕,少年卻麵無表情,呼吸平穩,彷彿隻是做著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周圍遠遠圍著不少唐軍士卒,個個屏息凝神,麵露敬畏之色,低聲議論著:
“四公子這力氣...真是沒邊了!”
“這木頭是城門撞木吧?就這麼拖著走?”
“早上我還看見四公子單手把石鎖當石子丟著玩呢...”
李秀寧見狀,有些無奈地輕嘆一聲,正要開口。
也在這時,那拖木的少年,停下了步子,手一鬆,巨木“轟隆”一聲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接著,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先是落在李秀寧身上,隨即,又彷彿被某種無形之力牽引,倏地定格在了淩雲的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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