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淩雲一行人的馬車在蒲州城東三十裡的岔路口,緩緩停下。
淩雲掀開車簾,目光掃過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向西是通往蒲州城的官道,平整寬闊。
向東則是一條崎嶇的土路,蜿蜒伸向層疊的丘陵深處。
“就在此地分開。”淩雲對護衛統領沉聲道,“留下四名精銳好手,兩人在前探路,兩人在後警戒,暗中護持。你率領其餘人,化整為零,散入鄉野,潛伏待命,非十萬火急之事,不得輕動!”
“遵命!”護衛統領抱拳領命,毫不拖泥帶水。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原本百餘人的隊伍便已散開,大部轉入了道旁茂密的鬆林,隻留下兩輛青篷馬車和四名扮作車夫與長隨的精悍護衛。
楊倓趴在車窗邊,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他雖年少,卻已從相處的經歷中,隱約感知到淩雲行事的分寸與周密。
“王叔,我們不進城與裴府君、崔郡丞相見嗎?”
“不見。”淩雲搖頭,“蒲州乃後方之地,我等此行與他們無關,裴文靖、崔煥恪盡職守便是。”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楊倓身上那件雖不華麗,但用料考究的外袍上:“你這身行頭得換換。”
楊倓“哦”了一聲,便鑽回了馬車內,等他再出來時,已全然換了模樣——
一身半舊不新的棉布衣裳,袖口還打著不起眼的補丁,頭髮用最尋常的青色布帶鬆鬆束起,看上去完全就是個跟著長輩出門遊歷的尋常少年。
“從此刻起,你叫安明。”淩雲正色道。
“‘安’取自如今天下人所望之安定,‘明’則是要你此行多看多思,明察明意。”
“嗯...你我本有師徒名分,往後便稱我一聲師父吧。”
“是,師父。”楊倓挺直了腰板認真應道,眼中閃爍著既緊張又興奮的光芒。
這番改頭換麵、深入險地的經歷,可比在東宮聽那些老學士講經論史,要鮮活刺激得多。
隨後,兩輛青篷馬車離開官道,駛入東向的土路。
越往東南走,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荒涼。
初時還能在路旁零星見到些田畝,有老弱彎腰在田間勉強耕作。
再往前行,大片大片的土地便徹底拋了荒,野草長得齊膝高,在春風中肆意搖曳。
途經的幾個村落,十有**都是屋舍傾頹、門戶洞開,村裡靜得嚇人,連聲雞鳴犬吠都聽不到。
有些房舍還有明顯被焚燒過的焦黑痕跡,殘垣斷壁間,隻有野狗瘦骨嶙峋的身影一閃而過。
“師父,”楊倓忍不住壓低聲音,小臉綳得緊緊的,“這些村子...好像都被搬空了?”
“不是好像,就是搬空了。”淩雲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死寂的村落,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李淵兵鋒南指之前,我已密令蒲州方麵,盡最大的努力組織百姓內遷。能走的,大多已遷往潼關以西,朝廷治下的安穩地界。留下的...”
他頓了頓:“便是方纔我們看到的那些...實在走不動的老弱。”
楊倓趴在車窗邊,看著一個顯然遭過兵災,隻剩半堵焦牆的院落,喉頭有些發緊。
“那我們遷走了百姓,李淵佔了這些空城空地,又有何用?”
“問在點子上了。”淩雲看了他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他佔了地,卻失了人。沒人耕種,再肥沃的土地也長不出糧食。
“沒人織造,軍衣被服從何而來?”
“沒人服役,城池工事誰來修築?”
“他每多佔一處看似廣大的地盤,就得多派兵駐守,多拉長一條糧草補給線。此乃堅壁清野,釜底抽薪。”
“這般河東,他日我朝廷大軍若想復得,可謂是易如反掌。”
“打仗,打的不隻是將士勇猛、謀士奇策,更是錢糧、民力、人心的消耗。”
楊倓若有所思地點著頭,將這些話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裏。
他讀過史書,知道“堅壁清野”的典故。
但親眼見到這活生生的、為了戰略目的而人為造就的千裡荒蕪,那種震撼與心頭沉甸甸的感覺,是任何書本都無法給予的。
這是為了保護更多人,而不得不行的無奈之舉,也是朝廷如今謀劃的那盤大棋中,冰冷而致命的一步。
途中偶爾會遇見幾撥從東南戰亂之地的方向,逃難過來的百姓。
個個麵有菜色,拖家帶口,眼神倉惶無助。
每當此時,淩雲便會示意“車夫”悄悄留下一些乾糧和銅錢,從不停留,也從不言語。
有一回,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牽著小孫女,對著他們馬車遠去的方向,顫巍巍地跪下磕頭。
楊倓從簾縫裏瞥見那小女孩懵懂卻清澈的眼睛,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師父,心裏...有些難受。”他小聲說。
“難受就記住。”淩雲的聲音平穩,“記住這亂世的樣子,記住百姓的苦。將來你若還能記得此刻的心情,讓他們不必再受這般苦楚,那麼今日的難受,便都有了價值。”
楊倓重重地“嗯”了一聲,將車窗外那片觸目驚心的荒涼與那雙清澈的眼睛,深深鐫刻在心底。
離開蒲州地界後,淩雲並未急著趕路。
他們白日行路,傍晚便早早尋一處僻靜的地方歇下。
有時是荒廢的村舍,有時是背風的山坳...
這些時日,楊倓跟著淩雲,不僅看盡了民生凋敝,也學了許多書本之外的東西,比如——
如何辨識野地中可食的植株。
如何通過星象和草木判斷方位。
如何觀察車轍馬蹄的痕跡推斷前方的情況。
甚至就連如何生火造飯,整理行裝這些瑣事,淩雲都會細細指點。
“師父,我們救下那對母子後,為何要在那個小山村多留兩日?”
一日宿營時,楊倓想起數日前的途中,從一小股潰兵手中救下一對逃難母子的經歷,忍不住問道。
當時淩雲不僅出手救人,還帶著他們在附近一個幾乎空了的山村裡住了兩日,幫那婦人修補了破屋,留下了夠吃半月的糧食。
淩雲撥弄著篝火,火星劈啪輕響。
“救人是本分,而救人之後扭頭就走,有時也會不美。”
“那夥潰兵雖被驅散,但難保不會捲土重來,或是引來同夥報復。”
“我們多留兩日,一是確認他們是否真的遠離,二是讓那對母子有時間安頓,至少有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治國平天下,有時便是從妥善安置一戶流民開始的。”
“心要善,慮要周,行要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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