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長平故地,丹水之畔。
一座名為“高平”的城池,扼守著太行徑南端出口,北望潞州,南眺河內,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城池不算特別高大,但牆垣厚重,經歷過歲月與戰火的洗禮,自有一股沉凝之氣。
此刻,城頭的“竇”字大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標誌著此地已入竇建德之手。
城外十裡,地勢略高之處,唐軍大營正在快速立起。
柵欄、轅門、望樓依次設立,井然有序。
士卒們沉默地忙碌著,挖壕、立帳、安置車馬,除了必要的號令與器械的碰撞聲,營地顯得異常安靜。
李秀寧站在剛剛搭好的簡易望台上,遠眺著高平城的輪廓。
此時的她,換上了一身合身的銀色細鎧,外罩紅色披風,顯得十分沉靜幹練。
高平是通往澤潞的重要地點,竇建德在此派駐了重兵,顯然打著以高平為前哨,遲滯消耗唐軍的主意。
“大小姐,”一名副將前來稟報,“營寨已大抵立穩,斥候已放出。高平城內守軍約四千,守將是劉黑闥手下的悍將曹湛,其人勇猛,且深得竇、劉的信任。城內糧草充足,守具完備,看樣子是打定主意固守了。”
李秀寧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城頭那些隱約可見的守軍身影上:“知道了。令各部提高戒備,多派遊騎,切斷高平與澤州、潞州之間的通道,尤其是山間小路。大隊輜重暫且不動,看看竇建德作何反應。”
“是!”副將領命而去。
隨後,李秀寧下瞭望台,走向中軍大帳旁一片特意留出的空地。
那裏,李元霸獨自一人坐著,身下是一塊光滑的青石。
那對擂鼓甕金錘被他隨意地放在腳邊,他本人則微仰著頭,看著天空流雲,不知在想什麼,又或許什麼都沒想。
周圍的士兵經過時,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繞開一些,彷彿靠近那片區域都會感到壓力。
李秀寧走到他的附近停下,沒有靠得太近。
“四弟。”她聲音平和,“我們已到高平。接下來或許會有幾場硬仗,你準備好了嗎?”
李元霸的眼珠動了動,視線從天際收回,落在李秀寧臉上,又似乎穿透了她。
他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點了下頭,然後重新看向天空。
對於他而言,到了哪裏,對手是誰,似乎並無區別。
他來這裏,隻是因為哥的交代——幫助李家攻城拔寨。
李秀寧不再多言。
她知道與這個弟弟溝通的方式。
交代清楚目的即可,多餘的話毫無意義。
隨後,便轉身走向大帳,開始處理源源不斷送來的軍情文書,籌劃下一步行動。
高平是關鍵,但強攻是下策,還需思量良策。
......
另一邊,太原,唐國公府。
李建成和李靖在李元霸出發後的第二日,便回到了太原。
比起初歸時的死寂,此時的兩人,總算有了些許活氣。
李淵看著下首雖然麵色依舊不佳、但總算能坐直了說話的長子,以及眼神恢復了幾分銳利、顯然已從失敗中汲取教訓的李靖,心中稍慰。
“建成還需靜養,渡河之事,不必再掛懷。”李淵溫言道。
隨即轉向李靖:“藥師,你也不必自責,那本就是條險策,兼之朝廷向來狡詐,行計不成,也在情理之中。”
李靖沉默地點了點頭,但心裏依舊沉重。
觀當日對岸之態勢,官軍分明是潛伏已久,就等著他們往上送呢。
要知道,當時他們的部署,可謂是謹慎得不能再謹慎了。
一開始,隻是以小舟試探,反覆了多日,一直到行動當晚,才將大量的舟筏投水,就是為了打對岸一個措手不及。
可以說,事先幾乎沒有一點徵兆,可即使是這樣,還是中了對岸的埋伏,損失慘重。
有此等料敵於先,識破自己玄機之能人,如今的朝廷當中,不外乎兩人。
一是司徒楊素,二...就是那位虎威王了!
若是前者還好說,可要是後者...
世人都道虎威王自得子後,便愈發深居簡出,每日於王府之中陪伴妻兒,享受天倫之樂。
可事實...真是如此嗎?
李淵的聲音還在繼續:“潼關方向,樊子蓋閉關不出,世民麾下雖兵精將勇,卻也是無力的緊。東南有元霸、秀寧在,或可牽製竇建德。你以為,眼下全域性,重心當置於何處?”
李靖收回思緒,沉思片刻,拱手道:“唐公,四公子與大小姐兵臨高平,竇建德必感壓力,其主力被牽製於東南,於我而言有利。然竇建德兵精糧足,且其亦是善守之輩,東南戰事恐難速決。”
“潼關乃天下嚥喉,樊子蓋、屈突通皆隋室宿將,關城險固,強攻確非上策。為今之計,或可東西並舉,以東南之攻勢,緩解西線之壓力,同時...”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才又道:“尋覓潼關防線之破綻,探一探是否有可通行的小道。”
李淵聞言,眼中一亮,但想到渡河之策的慘敗,隨即又謹慎起來,道:“潼關之事,需從長計議,且看世民如何應對吧。如今元霸南下,東南暫可無憂,我等當務之急,乃是保證大軍的後勤。”
“唐公明鑒。”李靖肅然道,心中卻在飛速盤算著有效之策。
渡河之敗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急需在另一處證明自己。
......
潼關外,唐軍大營。
李世民將手中一份關於東南戰報的絹書輕輕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兄長敗退、竇建德壓境時那焦灼無比的心情,在得知四弟元霸已順利抵達高平、對竇建德形成直接壓迫後,稍微平復了些許。
至少,後院最兇險的那把火,暫時有一尊凶神去看管了。
但眼前的潼關,依舊橫亙在他西進關中的道路之前。
關牆上林立的隋軍旗幟,每日例行的操練號角,無不彰顯著守軍嚴整的鬥誌與充足的準備。
多次強攻,除了增添傷亡之外,毫無進展。
“高平...澤州...”李世民低聲唸叨。
四弟在東南,若能儘快擊破竇建德,則河東後方穩固,他可全力西圖。
但竇建德是那麼容易擊破的嗎?
若是陷入僵持...他搖了搖頭,將這不祥的預感驅散。
如今之計,唯有相信四弟的武力,以及阿姐的排程。
而他自己,必須在這潼關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
數日後,洛陽,虎威王府,澄心堂。
此處是淩雲閑暇時,讀書作畫之所,臨水而建,窗外一池碧荷初展新葉,細雨飄灑,在水麵激起無數細密的漣漪。
沙沙之聲不絕於耳,反襯得堂內愈發幽靜。
淩雲今日身著一襲天青色的廣袖長衫,腰間鬆鬆地繫著絲絛,赤足趿著一雙木屐,立於花梨木製成的畫案之前。
案上鋪開的白紙,已用極淡的鬆煙墨勾出了浩渺水波的底韻。
他手握一管紫毫,凝神片刻,忽而落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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