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鋒並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畫麵右下角的幽暗處起勢,逆鋒皴擦,濃淡相破,墨色氤氳間,一片怪石嶙峋的深淵景象漸次浮現。
深淵之中,水草扭曲如鬼手,幽光隱現,彷彿藏著無盡的兇險。
接著,他的筆鋒陡然一變,轉為中鋒細勒,於那幽暗深淵的四周、水波激蕩之處,勾勒出無數蜿蜒盤曲的身影。
這些身影大多頭似蛇而無角,或僅有一處微微隆起。
身披鱗甲,卻斑駁雜亂,光澤晦暗。
腹下生爪,但多為兩爪或三爪,且爪趾蜷曲,顯得短促而猙獰。
它們姿態各異,或藏於石後,露出凶戾之眸。
或半身探出,張開血盆之口。
或引頸長嘶,作勢欲撲向深淵中央。
墨色或濃或焦,運筆或急或澀,將一群“蛟”的貪婪、暴戾、狡詐、混亂刻畫得入木三分。
雖未著色,卻彷彿能聞到腥風血氣,聽到嘶吼爭鳴。
而在這一片群蛟環伺、殺機四伏的深淵中央,淩雲筆鋒再轉,變得沉穩而內含勁力。
他以淡墨鋪底,精研的硃砂、石青、金粉調和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尊貴色澤,層層渲染。
先塑其形——修長優雅的龍軀於淵底盤桓,雖靜臥,卻每一處弧線都蘊含著磅礴的力量感。
再點其睛——以最濃的墨漆點睛,雙目湛然如寒星,深邃無比,冷眼旁觀著周遭的喧囂殺伐。
繼而細繪其五爪,每一爪皆筋骨分明,舒張有力,爪尖寒光凜冽,穩穩扣住了淵底的礁石。
最後,以摻了金粉的淡赭,於其頭頂勾勒出分明而內斂的角,雖未完全顯露崢嶸,但那獨特的形態與質感,已與周遭無角或僅具雛形的蛟類,截然區分開來。
至此,一幅意境詭譎的畫麵,躍然紙上。
深淵中央,真龍潛臥,淵渟嶽峙,雖陷重圍,神完氣足,自有凜然不可犯之威儀。
而四周群蛟環伺,囂亂爭鋒,凶相畢露,卻始終逡巡,更顯其超然之態。
太子楊倓今日恰在王府隨淩雲習字,此刻安靜地侍立在畫案一側,屏息凝神地看著這幅畫的誕生。
他年紀雖小,但天資聰穎,更兼淩雲平日教導,常以天下大勢隱喻其中,此刻目睹此畫,心中不禁掀起波瀾。
畫中那獨臥深淵、被無數惡蛟包圍的真龍...
那喧囂混亂、彼此爭鬥又齊齊覬覦中央的群蛟...
王叔以此畫抒懷,是在暗喻時局?
還是...另有所指?
他不敢妄加揣測,隻是將這幅畫、連同此刻堂外的細雨、堂內的墨香,深深印入腦海。
淩雲畫完最後一筆,將紫毫擱在筆山上,後退了兩步,靜靜審視著自己的作品,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正在這時,堂外廊下,忽然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宇文成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王,屬下求見,有河東急報。”
“進。”淩雲的目光並沒有離開畫作。
宇文成龍快步走入,先行禮,而後低聲道:“啟稟大王,太子殿下。‘諦聽’急報,李元霸、李秀寧所部已進駐高平城外圍,與竇建德部將曹湛對峙。雙方暫無出擊跡象。東南局勢,已成僵持雛形。”
淩雲聞言,隻是極輕微地抬了抬眼皮,視線在畫中那條潛龍身上停留了一瞬,復又垂下。
隨後,他取過案邊溫熱的素巾,緩緩擦拭著指尖並不可見的墨痕,語氣平淡:“知道了。”
宇文成龍垂手侍立。
擦拭完畢,淩雲將素巾放下,目光終於從畫作上移開,轉向宇文成龍:“備車,入宮。另外,持我令牌,請司徒楊公、尚書左僕射高公,即刻入宮見駕。”
“遵命!”宇文成龍領命疾步而出。
楊倓立刻上前,如同往常一樣,乖巧地為淩雲取過掛在架上的外袍。
淩雲任由他動作,口中道:“今日之議,事關重大。太子在旁,當多用心。”
“倓兒明白。”楊倓肅然應道。
細雨未停,車輪碾過濕潤的禦道,向著皇城深處的宮闕行去。
車廂內,淩雲閉目養神,神色靜穆。
楊倓正襟危坐,腦中卻不斷回閃著那幅畫——深淵,潛龍,群蛟...還有王叔那平靜之下彷彿掌控一切的眼神。
......
甘露殿偏殿,雖是白日,但依舊燈火通明,驅散了雨日的陰霾。
楊昭得到通傳後,便來到此處等候。
見淩雲與太子同至,他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尤其看到楊倓愈發沉穩的舉止,眼中欣慰更多。
“坐。”楊昭示意內侍看座,目光隨即落到淩雲身上,帶著徵詢。
“陛下,”淩雲略一拱手,直接切入正題,“河東之局,已至中盤。元霸抵高平,竇建德龜縮澤潞。養寇之局,已至關鍵。”
楊昭神色一正:“請詳言之。”
淩雲卻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殿外。
恰在此時,殿外響起內侍的唱名:“司徒楊素、尚書左僕射高熲到——”
隨即,楊素與高熲聯袂而入。
楊素步履沉穩,目光如電,顧盼間自有宰輔的威嚴。
高熲則神色內斂,透著歷經風雨的睿智與沉靜。
二人先向楊昭行禮,又對淩雲點頭致意,目光掃過端坐一旁的太子楊倓,眼中皆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拱了拱手後,各自落座。
“二位來得正好。”楊昭道,“虎威王正欲剖析東南局勢。”
淩雲目光掃過在場的四人——皇帝、太子、兩位歷經三朝的老臣,皆是知內情者。
隨即,緩緩開口:“元霸兵臨高平,其威懾足以令竇建德不敢妄動,東南戰事必陷僵持。”
他頓了頓:“然,‘養寇’非僅一個‘養’字,更要借李家之手,替朝廷剪除其他棘手的‘寇’。”
“如今,竇建德已被引入河東牢籠,與李家相爭。然而,天下群賊並起,目光灼灼,豈會坐視?”
“若有人趁虛而入,或襲李淵之後,或擾竇建德之側,甚至覬覦我朝廷疆域,則局麵必生變數,恐壞我‘驅虎吞狼’、‘一石二鳥’之大計。”
楊素撚須,眼中精光閃爍:“大王之意,是要如上次瓦崗一般,確保此番李竇之爭,不受外界乾擾,令其專心互噬?”
“正是。”淩雲點頭,“李淵若能吞併竇建德,其勢必然大漲,氣運匯聚,方達‘養寇’之頂點。然在此過程中,朝廷需為其‘保駕護航’,掃清旁騖。”
高熲沉吟道:“如此說來,當前要務有二。其一,解潼關之圍,讓那位李家二公子知難而退,轉而將兵力投向東南,全力應對竇建德。若非如此,僅憑李家如今在河東的兵力,想要收復東南,繼而再吞併河北,恐需經年累月。”
“其二,震懾天下其他反賊勢力,令其不敢在李竇相爭之緊要關頭,輕舉妄動。”
“高公所言切中要害。”淩雲讚許道。
隨即,又看向楊素,語氣沉靜:“潼關方麵,樊公守禦有餘,而進取不足。是以,還需遣一員威望足以服眾,且能征善戰之帥前往,好叫那李世民知難而退。”
“司徒公,昔日平叛滅國,威震天下,如今寶刀未老,不知可願為陛下再披戰袍,總督潼關戰事?”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