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紹聞言,目光再次落在李靖身上。
韓擒虎之名,即便在將門出身的家族之人耳中,也頗有分量。
隨即,他便上前幾步,拱手道:“在下柴紹,家父柴慎,昔年亦曾與韓大將軍同朝。先生自稱韓公親眷,不知可有憑據?”
李靖還禮,不慌不忙道:“柴公子有禮。舅父韓公去世時,家中遭變,舊物星散,確無信物隨身。唯有幼時隨母居於舅父府中,曾見過令尊數麵,彼時柴公子亦在,不過總角之年,或許不記得了。”
“若柴公子仍心存疑慮,靖不敢強求,隻請轉告唐公,三原李靖,觀勢多時,今日冒昧求見,隻為一陳對河東、北疆乃至天下走勢之陋見,聽與不聽,全在唐公。”
這番話,既解釋了沒有信物的緣由,提及了可能的舊緣來增加可信度,更點明瞭自己並非盲目投靠,而是經過長期的觀察,胸有見解而來。
姿態不卑不亢,目的也十分清晰。
柴紹仔細打量李靖神情,見其目光坦然,提及舊事自然,毫無閃爍作偽之態,心中的疑慮頓時去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對方提到“觀勢多時”、“對河東、北疆乃至天下走勢之陋見”,顯然不是尋常混口飯吃的門客,而是有所見地之人。
值此用人之際,無論此人的身份是否百分百確鑿,這份氣度和言談便值得他引薦。
於是,柴紹臉上露出笑容,態度轉為熱情:“原來如此。李先生既是韓公親眷,又有真知灼見欲獻於唐公,柴某豈敢阻賢?守門者職責所在,先生勿怪。請隨我來,柴某願為引薦。”
說罷,側身讓路。
李靖拱手:“有勞柴公子。”
在柴紹的引領下,李靖步入了唐國公府。
府內氣象,與他這些日子在外圍觀察揣摩的頗為吻合,少了些洛陽高門的浮華,多了些北地特有的堅實與蓄勢待發的銳意。
柴紹一邊引路,一邊似不經意地攀談,問些沿途見聞、對太原風物的觀感。
李靖應答如流,既不過分吹捧,也不妄加批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讓柴紹心中暗自點頭。
不多時,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書房在望。
經過通稟之後,二人被引入。
書房內,李淵正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河東蒲州的位置。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麵容圓潤,短須整潔,帶著慣常的笑意,目光先落在柴紹身上,隨即看向李靖,帶著詢問。
柴紹上前行禮:“世伯,小侄離去時,在府門外偶遇這位李靖先生。李先生乃前右武候大將軍韓擒虎韓公之外甥,自稱觀察時勢已久,有要事需當麵稟告世伯,小侄見其氣度不凡,所言懇切,故冒昧引見。”
“韓柱國的外甥?”李淵眼中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與追憶,拱手笑道,“老夫昔年在朝時,亦曾仰慕韓公威儀。李先生遠來辛苦,快請坐。”
李靖依禮相見,從容落座。
侍女奉茶後,李淵微笑道:“李先生一路勞頓。不知今日過府,有何見教?”
他語氣溫和,卻將話題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靖雙手接過茶盞,置於一旁,迎向李淵的目光,沉聲道:“靖,一介布衣,本居洛陽南郊,粗讀經史,妄議兵政。去歲此時,曾草擬平亂之策,欲獻於朝廷。然,後來見聞種種,心意漸改,遂離洛陽,北上太原,於附近村落棲身,冷眼觀察至今,已逾七月。”
他開門見山,坦陳來歷與目的,毫不掩飾自己曾有意報效朝廷,以及後來的轉變。
“哦?”李淵撚須,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不知李先生所見所聞何事,竟令心意更改?又觀察我太原何事,竟耗時七月之久?”
李靖知道,真正的考校開始了。
他略一沉吟,組織語言,務求清晰客觀、基於事實。
“靖所疑者,首在北疆。”李靖緩緩道,“今歲至今,北疆諸胡表麵雖安,然邊塞大族如範陽盧、祁縣溫等,與草原部落往來之密、貨殖之巨,遠超常例。”
“糧秣、鐵器、戰馬,此乃朝廷嚴控之物,卻似暗流湧動,輸往不明。”
“此等情形,非止一日,稍有見識者皆能察覺。”
“按理,朔方總管府、北疆三州長官,乃至坐鎮洛陽的虎威王,早該察覺,並施以雷霆手段,整肅邊務,防患未然。”
李淵目光微凝,聽得認真。
“然,”李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些許驚疑,“朝廷邸報,對此諱莫如深。”
“朔方總管府,似乎隻專註於官方互市與邊境巡防。”
“三州官員,亦未見有何嚴厲舉措。”
“整個北疆,呈現出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對那些顯而易見的異常,集體視而不見。唐公坐鎮太原,對此當有感受。”
李淵緩緩點頭,不置可否,示意他繼續說。
“此為一疑。其二,便在河東。”
李靖的目光掃過牆上的地圖:“唐公起兵,攻略河東,屈突通善守,人所共知。然河東郡兵戰力幾何,儲備多少?竟能與唐公麾下精銳相持四月之久?”
“其間大小數十戰,唐軍雖步步推進,然損耗亦是不輕。縱使不提朔方與三州的虎狼之師。朝廷在關中有兵,在河洛亦有兵,為何始終不見大股援軍東渡黃河,與屈突通內外夾擊?”
“虎威王淩雲,用兵向來以果決迅猛著稱,若其真心要平叛,會坐視河東戰事拖延如此之久嗎?”
他提出的問題,尖銳而實際,正是許多人心中的疑惑。
“靖在太原附近觀察多時,”李靖繼續道,“見唐公治下,政令尚通,兵甲漸利,更兼聯結北疆世家,獲取資助,根基日益穩固。”
“河東一戰,雖艱難,卻也將成。反觀朝廷,應對遲緩,舉措乏力,與其掌握的力量和虎威王過往的行事風格,頗不相符。”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凝重地看向李淵:“事有反常即為妖。”
“朝廷對北疆異常之‘漠視’,對河東戰事之‘放任’,與唐公勢力之穩步壯大同時發生,這絕非巧合。”
“靖思之再三,不外幾種可能:其一,朝廷中樞已徹底腐朽混亂,無力掌控四方,虎威王亦受掣肘,此乃王朝末路之象。
“其二,朝廷或那位虎威王,另有更重大的圖謀或隱憂,無暇或不屑全力應對太原。”
“其三...”
李靖稍作猶豫,還是說了出來:“...有人刻意維持此種局麵,甚至暗中助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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