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很快發現,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事務,自有其脈絡。
他開始虛心向那些老練的倉吏書吏請教,學習他們快速驗糧核賬的技巧。
也會向經驗豐富的軍中老卒詢問營地規劃的門道。
他甚至親自去觀察百姓如何自行組織,如何利用有限資源搭建棲身之所。
漸漸地,他從手忙腳亂到漸有條理,從被瑣事淹沒到能抓住幾個關鍵節點進行管控。
一直關注他的樊子蓋,見其並非眼高手低之輩,做事踏實,肯學肯乾,且心思確實細膩,能發現一些積年胥吏都可能忽略的疏漏,心中也漸漸認可,將更多實務交付於他。
......
河東大地,戰局正如淩雲所預期的那般,緩慢而膠著地演進著。
秋意漸深,原野上的草木由深綠轉為蒼黃,天空時常佈滿鉛灰色的雲層,寒風開始夾雜著肅殺之氣,掠過一座座“易手”的城池。
屈突通成了唐軍南下道路上,一道異常堅韌粘稠的屏障。
他並未固守一城一地,以蒲州為核心,沿著汾水、涑水等水係及重要官道,構築起層層疊疊的防禦據點。
這些據點或許不算特別險固,守軍也並非絕對精銳,但在屈突通的排程下,總能給進攻的唐軍製造足夠的麻煩。
李世民好不容易拿下永安,可在後續的戰事中,依舊常常受挫,讓他用兵愈發謹慎。
他採納了徐茂公的意見,不再急於直撲蒲州,而是穩紮穩打,逐一拔除這些外圍據點,清掃側翼,步步為營。
仗,打得很“實”,也很“苦”。
每一次進攻,都伴隨著真實的傷亡。
河東軍在屈突通的指揮下,抵抗意誌頑強,戰術靈活。
他們依城據守時,箭矢滾木礌石準備充分。
野戰遭遇時,往往能依託地形節節阻擊,或利用血騎營進行襲擾,破壞糧道,刺殺斥候。
在這樣的情況下,唐軍雖然憑藉兵力與將領的優勢,總能最終獲勝,但推進的速度遠不如預期,且每一場勝利都需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秋雨連綿時,道路泥濘,糧車難行,唐軍士卒衣衫單薄,多有怨言。
冬日寒風凜冽,攻城器械操作不便,守軍卻能憑藉城牆躲避風寒,以逸待勞。
李世民的中軍大帳裡,地圖上的標記緩慢地向南移動,但氣氛卻日漸凝重。
徐茂公的眉頭很少舒展,秦瓊、尉遲恭等猛將的鎧甲上,多了許多兵刃劃痕與煙熏火燎的痕跡,羅成的臉上也添了風霜。
就連最渴望戰場拚殺的裴元慶,也因經常找不到痛快對決的對手,而顯得煩躁。
“這屈突通,用兵如牛皮糖,黏上就甩不脫,啃下去又費牙口。”
一次苦戰拿下又一座損毀嚴重的小城後,李世民望著滿目瘡痍的城牆和疲憊不堪的部下,對徐茂公嘆道,“我軍銳氣,已被消磨不少。如今已是深冬,再拖下去,補給線愈長,士卒愈疲,恐生變故啊。”
徐茂公握著羽扇,眼中亦有憂色:“二公子所言極是。屈突通深諳‘以消耗挫銳氣’之理。我軍雖連勝,卻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勝。且觀其撤退路線與抵抗強度,似有章法,並非潰敗,倒像...有意引導我軍深入。”
“有意引導?”李世民目光一凝,“軍師是疑其有詐?”
“是否有詐,尚難斷言。”徐茂公沉吟,“但河東軍抵抗之烈,超乎尋常。尤其是那支騎兵,來去如風,戰法刁鑽,絕非尋常郡兵所有,且隻在側翼襲擾,從不與我軍主力正麵決戰。”
“種種跡象,透著一股不協調之感。隻是...若真是誘敵深入,其所圖為何?”
“蒲州已近在眼前,再往後,便是黃河,便是潼關...”
徐茂公越說,眉頭皺得越緊。
李世民走到帳口,掀開厚重的氈簾,望著外麵飄落的零星雪花和遠處朦朧的山巒輪廓,沉默良久。
而後,深吸了一口氣,道:“不管其所圖為何,我軍已至此地,糧草輜重半數已過雀鼠穀,開弓沒有回頭箭。”
“如今之計,唯有加快步伐,爭取在春荒之前,拿下蒲州,兵臨黃河!”
“屆時,是渡河攻潼關,還是另做打算,再行斟酌。”
他的聲音中帶著決心,也有一絲被漫長消耗戰催生出的急迫。
就這樣,冬日的河東,戰事並未停歇,反而在嚴寒與泥濘中,變得更加殘酷與緩慢。
唐軍像一頭陷入泥潭的巨獸,每前進一步都需奮力掙紮,而看似不斷後退的河東軍,則如同泥潭本身,沉默地消耗著巨獸的體力與耐心。
表麵的勝負天平似乎仍在向唐軍傾斜,但一種無形的壓力,已悄然籠罩在李世民及其麾下心頭。
.....
洛陽,虎威王府。
庭院中的桂樹花期已過,甜香散去,而府裡的寧靜並未因季節更替而減損,反而因屋內炭盆升起的暖意,更添幾分溫馨。
淩笑似乎又長大了一些,繈褓已顯得有些侷促。
醒著的時候多了,那雙酷似淩雲的黑亮眼眸,越發顯得靈動。
他依舊不愛哭鬧,隻是好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偶爾會對著俯身看他的父王,咧開無牙的小嘴,露出一個模糊的笑。
每當這時,哪怕隻是極短暫的一瞬,淩雲冷硬的眉目便會徹底化開,那種近乎珍稀的柔和,連侍立一旁的雲秀及乳母都看得怔住。
長孫無垢的身子已大安,除了偶爾在暖閣中做些針線,也開始在天氣晴好時,抱著孩子在廊下略走動片刻。
淩雲若在府中,常會陪在一旁,目光掠過妻兒,將這幅畫麵悄然鐫刻心底。
他知道,這樣的安寧如同琉璃般易碎,外間的風浪隨時可能影響這方小天地的靜謐。
因此,他更加珍視,處理公務的效率也愈發高,彷彿要將可能被戰事打斷的陪伴時光,預先積攢起來。
書房內,來自河東、潼關、朔方乃至更遠地方的軍報文書,依舊是每日必閱的內容。
王景整理好的諦聽密函越發簡潔,隻彙報關鍵資訊。
高紹從朔方發來的訊息,則著重強調邊境的“平靜”與各部首領“恭順”的例行問候。
長孫無忌從潼關送來的文書,則漸漸從最初的雜亂無章,變得條理清晰,雖仍是瑣碎的糧秣人口數字,卻能從中窺見關後秩序正逐步建立。
淩雲批閱的速度很快,往往隻寫下寥寥數字的指令或“閱”字。
一切皆在預料之中,有條不紊地向著既定方向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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