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放下了權柄,心境不同了?
還是因為這數年間天下劇變,見識了真正傾覆的危機與忠奸的麵目,往昔的朝堂恩怨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不得而知。
隻是在這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對高熲、楊素,確已無甚波瀾。
這奇異的感覺隻是一閃而過,楊廣麵上神色未變,在楊昭率百官山呼萬歲的朝賀聲中,他輕輕抬手:“平身”。
而後,目光重新在高熲與楊素二人身上略作停留,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和地說了句:“二位輔佐皇帝,辛苦了。”
高熲與楊素聞言,心中俱是震動!
他們早已做好麵對太上皇冷遇的準備。
畢竟,過往的齟齬是實實在在的。
可萬萬沒想到,楊廣竟是如此反應。
沒有冷淡,沒有譏誚,沒有舊事重提的敲打,隻有一句平淡如水的“辛苦了”。
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態度更讓他們意外,甚至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那份預想中的不自然與緊繃,在楊廣這出乎意料的平和麪前,竟顯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最終,高熲深深一揖:“老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楊素亦躬身:“陛下勵精圖治,臣等唯盡心輔佐而已。”
鑾駕與儀仗合流,浩浩蕩蕩進入洛陽城,直抵皇宮。
楊廣甚至拒絕了稍事休息的建議,隻匆匆換了身更輕便的袍服,便催促擺駕,目的地明確——虎威王府。
此時的虎威王府,早已得了宮中急報,上下肅然,卻又透著掩飾不住的喜氣。
長孫無垢調養得當,已能起身,聽聞太上皇、太上皇後與當今陛下親臨,雖感意外,卻也鎮定,在貼身侍女雲秀的攙扶下,於王府正廳迎候。
楊廣一行人抵達王府時,府門洞開,護衛、僕役跪迎兩旁。
楊廣幾乎不等車停穩便下了禦輦,蕭美娘緊隨其後,楊昭陪在一側。
“臣婦長孫氏,恭迎太上皇、太上皇後,恭迎陛下!”長孫無垢欲行大禮。
“快免禮!你身子要緊!”蕭美娘搶上前,親手扶住長孫無垢,仔細端詳她的臉色,憐愛道:“好孩子,氣色恢復得不錯,但還需好好將養,這些虛禮就免了。”
楊廣也點頭,目光卻已經看向了一側的乳母,準確地說,是看向其懷中的繈褓。
長孫無垢見狀,朝乳母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立刻小心翼翼地將那包裹在柔軟錦緞中的小小嬰孩,呈到楊廣和蕭美娘麵前。
蕭美娘接過孩子,動作輕柔無比。
楊廣也湊上前,兩人頭挨著頭,目光聚焦在那張酣睡的小臉上。
剎那間,兩人的臉上同時綻放出笑容。
“瞧瞧,這眉眼...多俊!”蕭美娘輕聲讚歎,指尖輕撫過嬰孩細軟的胎髮。
“鼻子像他父王,嘴巴...倒是有點像長孫丫頭。”楊廣看得目不轉睛,眼中滿是欣喜與慈愛。
似乎方纔在城外麵對舊臣乃至一路上的風塵疲憊,都被這新生命帶來的喜悅,沖刷殆盡。
他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孩的臉頰,那觸感讓他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好,好!天庭飽滿,是個有福氣的!”
楊昭在一旁微笑看著,心中亦感溫暖。
長孫無垢垂首恭立,心中安定之餘,也為孩子能得到如此厚愛而欣慰。
喜悅地逗弄了一會兒孩子,楊廣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咦?淩雲那小子呢?怎不見人,跑去哪兒了?”
楊昭連忙答道:“父皇,淩雲半年前便已離京,前往河東處置一些緊要軍務。事關北疆與太原的動向,兒臣與其商議後,認為他親自前往處理更為穩妥。”
“河東?軍務?”楊廣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喜色稍斂,帶上了幾分不滿與責怪,“什麼軍務能比他媳婦生孩子還緊要?他這做夫君、做父親的,合該留在洛陽陪著!”
“吾兒,不是朕說你,你身為皇帝,與淩雲也算親厚,怎麼就不知道體恤他?”
“朝中難道就無人可用了?非得這時候把他派出去操勞?”
他語速頗快,雖是指責,但並無真正的怒意,更像是長輩式的埋怨。
楊昭自然明白楊廣的心思,隻是他又能怎麼辦?
事情都是淩雲定下的,自己就是個批條子的啊!
隻得苦笑道:“父皇教訓的是。隻是河東之事確實千頭萬緒,關乎大局...”
蕭美娘也柔聲勸道:“淩雲向來穩重,他既然決定去,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好在無垢和孩子都平安,這便是最大的福氣了。你呀,就別怪皇帝了。”
楊廣哼了一聲,臉色稍霽,但顯然對淩雲此刻不在仍有些耿耿於懷。
他又低頭看了看蕭美娘懷中的嬰孩,忽然眸色一動,搓了搓手,問道:“對了,這孩子,可曾取名了?”
長孫無垢心思玲瓏,立刻輕聲回道:“回太上皇,大王平日裏公務繁忙,極少理會後院之事,此次也是臨行匆匆,故...尚未及為孩兒取名...”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溫婉的雙目中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期盼:“太上皇學識淵博,見識超卓,若能垂憐,賜下名諱,必是孩兒天大的福分,也是我王府滿門的榮耀。”
這話說得極其得體,既說明瞭孩子還沒有取名的現狀,又將命名權捧到了楊廣麵前,極大地滿足了後者的心意。
更是無形中拉近了王府與皇家,尤其是與太上皇之間的親密關係。
楊廣聞言,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隨即,眼中閃過思索之色,開始撚須沉吟。
蕭美娘與楊昭皆是含笑看著。
片刻後,楊廣的目光再次落回嬰兒熟睡的小臉上,眼神漸漸變得悠遠,彷彿透過這張嶄新的麵容,看到了多年前的舊時光。
而後,緩緩開口,聲音裏帶上了些許感慨:“朕還記得,當年淩雲初到大興城,來到朕身邊時...年紀也不大,臉上總帶著笑。”
“那笑容,乾淨,明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看著就讓人心裏歡喜。”
說著,他的語調變得低沉了些:“可是後來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臉上的笑容就漸漸少了。”
“是朕登基之後嗎?”
“或許更早?”
“肩上擔子重了,要考慮的事情多了,要麵對的風雨也急了...他變得越來越沉穩,越來越威嚴,是朕的肱股,是大隋的柱石。”
“可朕有時候想起來,倒寧願他還能像從前那樣,多笑笑。”
說到這裏,楊廣伸出手,輕柔地撫過嬰孩的繈褓,彷彿要將自己的期盼與祝福灌注進去:“所以,朕希望這個孩子,別像他父王那樣,年紀輕輕就扛著那麼重的擔子。朕希望他...能多笑笑,活得輕鬆些,快活些。”
楊廣抬起頭,目光掃過長孫無垢、蕭美娘和楊昭,最終又重新定在嬰兒的小臉上,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就叫‘笑’吧。願他此生,笑口常開,平安喜樂。”
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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