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太原的喧囂沸騰截然相反,此時的河東蒲州城,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平靜”之中。
郡守府最深處的密室,門窗緊閉,燭火通明。
淩雲端坐主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靜無波。
宇文成龍侍立其身後,目光低垂,氣息內斂。
左右兩側,分別坐著裴文靖、崔煥、屈突通。
裴文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複雜,帶著敬畏與一絲淡淡的惶恐。
崔煥神色沉穩,但緊抿的嘴唇卻顯示出了他內心的緊繃。
屈突通則坐得筆直,如同一桿標槍,臉上雖有風霜之色,卻目光堅定,毫無懼色。
而在淩雲身側稍前的位置,還大大咧咧坐著兩人。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麵容憨厚,但眼神中卻透著幾分精明,正是程咬金。
另一個則是個眼神冷冽的黑衣少年,懷抱一柄帶鞘的長刀,靜靜坐著,正是血一。
兩人身上還帶著剛從北邊禹門口趕來的風塵與殺氣,與室內文官的氣質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和諧地融入了淩雲的氣場之中。
“太原的動靜,‘諦聽’已悉數報來。”淩雲開口,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李淵點將起兵,命其子李世民為帥,精銳盡出,不日便將兵發河東。”
屈突通虎目一睜,抱拳道:“大王,末將早已準備妥當!麾下的弟兄們憋了幾個月,就等著給李賊一個迎頭痛擊!”
程咬金咧了咧嘴,嘿嘿笑道:“大王放心,俺跟血一小子一定全力配合屈突將軍!”
他說著,還拍了拍血一的肩膀。
血一隻是微微抬眼,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裴文靖擦了下額角的汗,小心翼翼道:“大王神機妙算,遷移之事已大致完成,如今的河東...咳,實為空虛。”
“李家大軍若至,見此地人煙稀少,田畝荒蕪,必定生疑。下官...下官屆時該如何應對?”
他心中忐忑,既怕李淵看出破綻遷怒於他,又怕自己演技不佳而壞了淩雲的大事。
淩雲看向他,目光深邃:“裴府君不必過慮。屆時,你可以告訴李淵的人,朝廷為應對戰事,強行徵調了大部分的青壯民夫加固潼關,又因擔心黃河汛期,將部分老弱提前疏散。至於為何如此‘徹底’...”
“那便是因為,朝廷對守住河東毫無信心,已行焦土之策,寧可毀掉,也不願資敵。”
“而你無力阻止朝廷亂命,隻能眼睜睜看著鄉土凋敝,心中對朝廷焉能無怨?”
“如此一來,作為一郡之守,更是裴氏家主的你,對肯接納河東的‘新主’,且這個‘新主’與你裴氏的交情向來不錯,你又豈能不心生期待?”
裴文靖聽得心驚肉跳,卻也不得不佩服這說辭的天衣無縫。
既解釋了現狀,又為他的“投誠”鋪墊了理由。
他連忙躬身:“下官...明白了!定當依計行事,絕不敢有誤!”
崔煥也道:“下官會從旁協助裴府君,整理好相應的‘朝廷亂命’文書、徵調名冊等物,以備查驗。城內留下的少數不知內情的胥吏、差役,下官也早已暗中引導,必會統一口徑。”
“很好。”淩雲頷首,看向屈突通和程咬金、血一,“屈突將軍,你與咬金、血一的任務不變。前期,依託龍門等城寨,予敵痛擊,打出氣勢,要讓太原軍付出血的代價。”
“中期,交替掩護,逐步後撤,將敵軍主力吸引至預設的阻擊地域。”
“咬金,你的騎兵要發揮出足夠的優勢,襲擾敵軍糧道、側翼,配合屈突將軍的步卒。”
“血一,你部配合行動,將老六的那一套都用上,專司狙殺敵軍斥候、將領,製造混亂。”
“末將遵命!”屈突通肅然。
“大王您瞧好吧!”程咬金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血一也點了點頭,沉聲應命:“大王放心,血一與血騎營的弟兄們,定不會讓您失望。”
“嗯。”淩雲淡淡點頭,隨即,站起身,室內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此間事宜,皆已託付諸位。本王,”他頓了頓,“該走了。”
......
這一日,洛陽城外,天子儀仗井然陳列,旌旗在微風中舒捲,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光澤。
文武百官依序肅立,自城門迤邐至洛水津橋,綿延數裡。
皇帝楊昭立於最前端,身著十二章紋袞冕,麵龐在冠旒後顯得沉穩持重,他的正目光望向南麵官道的盡頭。
在他身後半步,一左一右,如同兩根樑柱,肅立著尚書左僕射高熲與司徒楊素。
高熲的麵容上古井無波,唯有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神采。
楊素氣度沉凝,與高熲相比,他的身姿略為挺拔,隻是其那雙眸子裏,卻有著與後者差不多的神采。
遠處煙塵漸起,一支規模浩大的隊伍出現在官道上。
龍旗鳳蓋之下,那輛禦輦輪廓逐漸清晰。
百官精神一振,肅容更顯恭謹。
不多時,禦輦停穩,簾櫳掀起。
一身絳紫常服的太上皇楊廣在蕭美孃的攙扶下,步下車駕。
長途奔波,讓他的麵上略有些風塵之色,但精神尚可,尤其是那一雙眼睛,銳利依舊,此刻正灼灼地掃視著眼前的盛大場麵。
目光在觸及皇帝楊昭時,柔和了些許,隨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楊昭身後的高熲與楊素身上。
那一剎那,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楊廣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無數畫麵翻湧——從東宮與晉王府的明爭暗鬥,到朝堂上下的站隊與傾軋,再到自己最終勝出時的複雜心境...
權謀機心,曾是他生命中最濃墨重彩也最不願輕易觸碰的部分...
最後,是他...下旨罷黜楊素一切的官職爵位,對方那落寞的身影...
按照楊廣原本的預想,再次直麵這兩位舊臣時,即便時過境遷,心中也總該有些許芥蒂、尷尬或至少是感慨萬千。
然而,奇異的是,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高熲那平靜無波的臉和楊素那沉凝內斂的姿態上時,預想中的種種情緒,並沒有如期湧現。
沒有不喜,沒有厭惡,甚至連當年的算計與猜忌之心,也彷彿被時光長河沖刷得淡若無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能明確察覺到的釋然——
就像看到兩件曾經頗為在意...如今卻已無關緊要的舊物,它們依舊在那裏,卻已無法再擾動心湖半分。
當年那些激烈的情緒,爭位的焦灼,對“異己”的猜忌,彷彿都成了遙遠而模糊的戲文。
主角雖是自己,感受卻已經隔了一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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