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老丈,有禮了。”淩雲上前,依舊是那套行商的說辭,“路過貴地,想討碗水喝,順便歇歇腳。”
老人們抬起頭,看到淩雲和身後衣著光鮮,牽著高頭大馬的宇文成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距離感。
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牙齒都快掉光的老者,示意旁邊一個稍微利索點的老婦去取水。
等待的間隙,淩雲狀似隨意地問道:“老丈,我看這村子...似乎人丁不旺,田地也有些荒蕪,可是遭了災?”
那缺牙老者嘆了口氣,聲音沙啞:“災?年年都差不多。不是旱就是澇,習慣了。”
“哦?那賦稅可還沉重?”淩雲切入正題。
“賦稅?”
另一個乾瘦的老頭忍不住插嘴,語氣帶著憤懣:“現在的稅倒還能咬牙挺挺!可前兩年,打高句麗那會兒欠下的債,到現在還沒還清呢!”
“是啊!”又一個老人加入了話題,彷彿找到了宣洩口:“家裏的壯勞力都被征去運糧,當民夫!死的死,殘的殘,回來了也沒幾個錢!”
“地裡沒人種,收成不夠吃,官府還催著要之前的欠稅和‘助軍費’!拿什麼交?隻能賣兒賣女,典田當地!”
“王老栓家,去年為了交稅,把最後兩畝水田都賣了,現在一家子給人當佃戶,日子更難了!”
“李二狗家的閨女,多水靈個姑娘,為了抵他爹當年欠的徭役錢,被債主拉去抵債了,聽說賣到了城裏那種地方...”先前取水回來的老婦也紅著眼圈補充道。
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將積壓已久的苦水倒了出來。
沉重的歷史欠賬,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這個村子喘不過氣來。
男丁稀少,土地荒蕪,民心離散,便是最真實的寫照。
宇文成龍聽著這些觸目驚心的事例,看著老人們臉上的皺紋和麻木中偶爾閃過的痛苦,心中的不適早已被一種更沉重的情緒取代。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所謂的“朝廷大業”、“赫赫武功”,其代價,竟是如此殘酷地壓在這些最底層的百姓身上。
淩雲沉默地聽著,眉頭緊鎖。
他接過老婦遞來的、盛著渾濁井水的粗陶碗,道了聲謝,慢慢飲盡。
然後,他再次動用了宇文成龍的那個“錢袋子”,給幾位老人留下了一些錢,足夠他們買上幾石糧食,熬過一段時日。
離開苦水坳時,夕陽將村子的影子拉得老長,更顯淒惶。
淩雲騎在馬上,久久無言。
宇文成龍忍不住問道:“公子,這樣的村子...多嗎?”
“多。”淩雲隻回了一個字,聲音低沉。
他頓了頓,又道:“記住這裏。記住他們臉上的苦!我等雖身居高位,衣食無憂,卻當知碗中餐、身上衣,皆來之不易,亦當知,有多少人,還在為償還過去的債而掙紮求生。”
宇文成龍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一次,他聽進去了。
兩人繼續趕路,又過數日,他們抵達了一座軍鎮。
此鎮把守要衝,理論上應是為了震懾日漸坐大的反賊勢力。
城門口守衛的兵士雖衣甲相對整齊,但眼神缺乏銳氣,對進出人流的盤查流於形式,更多是盯著那些看起來像商旅的人,似乎盤算著能否撈些油水。
入得城來,街道稍顯熱鬧,酒肆茶樓也有幾家,但總透著一股外鬆內緊的虛浮之氣。
販夫走卒交談時,聲音不自覺壓低,目光偶爾警惕地掃向那些穿著號衣的兵丁。
“公子,這地方看著倒是比之前那些地方強些,可總覺得...不太對勁。”宇文成龍觀察著四周,低聲說道。
連日來的見聞,讓他也學會了些觀察。
淩雲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幾個聚在街角賭錢嬉笑的年輕軍官身上,他們盔甲歪斜,舉止輕浮,與這戍鎮應有的肅殺氛圍格格不入。
他又看到一隊巡城兵士走過,隊形鬆散,帶隊的隊正甚至還在打著哈欠。
“強弩之末,其勢不能穿魯縞。”淩雲皺眉沉聲道,“看似完備,實則心氣已懈。反賊若前來攻打,此城能守幾日,猶未可知。”
隨後,他們尋了間客棧住下。
傍晚時分,淩雲帶著宇文成龍在鎮上閑逛,刻意靠近了軍營所在的區域。
隻見營門守衛鬆懈,營內隱約傳來猜拳行令之聲。
甚至...有百姓模樣的婦人提著籃子進出,顯然是給軍中的親屬送東西。
“軍紀如此渙散...”宇文成龍咂舌,“若被朝廷知曉...”
“朝廷?”
淩雲嘴角泛起一絲冷峭:“或許知曉,但鞭長莫及。或許,知曉了也無可用之兵...可信之將來替換。如今各地烽煙,似這等並非最前線的戍鎮,往往最先被遺忘,也最先從內部腐朽。”
正說著,他們看到兩個兵士攙扶著一個醉醺醺的校尉走了過來,那校尉嘴裏還含糊地嚷著:“怕...怕什麼!瓦崗...瓦崗離這兒還遠著呢!天塌下來...有...有上頭頂著!”
宇文成龍看著這一幕,心中凜然。
他腦中似有明悟,真正的危險,並非總是來自看得見的敵人,更是這種瀰漫在肌體深處的懈怠與麻木。
這座軍鎮,就像一件生了蛀蟲的華服,表麵尚可,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
又行數日,他們路過一片地勢低窪的區域,遠遠便看到一條河床大片裸露的河道,以及河道兩岸聚集的大量民夫。
監工的胥吏手持皮鞭,在高處呼喝叱罵。
民夫們如同螞蟻般,在胥吏的驅趕下,費力地將淤泥從河底挖出,用籮筐抬到岸上。
空氣中瀰漫著河泥的腥臭和汗水的酸腐氣。
民夫們大多赤著上身,瘦骨嶙峋,麵板被曬得黝黑,眼神獃滯,動作麻木,彷彿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淩雲再次停下,繞到了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默默觀察。
宇文成龍記得之前淩雲說過運河早已竣工,當下便有些不解的問道:“公子,這...又是在修運河?”
“不是新修,是疏浚。”
淩雲目光銳利地看著下方:“運河貫通,利於漕運,但沿線水係複雜,若維護不當,極易淤塞,反成水患。看這情形,此地淤塞已非一日,動員民夫如此之多,想必是下了大力氣。”
就在這時,一個民夫似乎是因為力竭,腳下一滑,連人帶筐摔倒在泥濘的河坡上。
旁邊的監工立刻罵罵咧咧地沖了過去,揚起皮鞭就要抽下。
“住手!”
一聲清冷的低喝響起,並非來自淩雲,而是來自他們側後方不遠處。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看起來像個落魄書生的年輕人,由遠及近,對著那監工怒目而視:“他已然力竭,爾等何故還要鞭笞?”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