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當是連夜走的。
他冇有帶隨從,也冇有走官道,十分謹慎。
甚至連親兵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徐茂公給他準備了一套關中行商的度牒文書,上麵蓋著大興府的大印——是真的,不是偽造的。
至於這度牒是從哪裡來的,徐茂公冇有說,王伯當也冇有問。
他隻是把度牒貼身收好,換了一身深色布衣,腰間掛了一隻水囊,背上一個不大的包袱,趁著夜色從大營側門牽了一匹馬,翻身上去,便消失在了雀鼠穀的山道裡。
從雀鼠穀到關中,要走呂梁山的餘脈,過汾水,再渡黃河。
這一路不算遠,但步步都是朝廷的關卡。
王伯當走了五天。
五天裡,他隻在白天趕路,夜裡便尋一處廢棄的窯洞或者山間的破廟歇腳。
度牒上寫的是大興城東市一家布莊的采買夥計,姓劉,名三。
他把這名兒默唸了不下百遍,唸到從睡夢中驚醒...都能脫口而出的地步。
第五日黃昏,他過了黃河。
關中大地在夕陽裡鋪展開來,一望無際的平原,麥子已經收過了,田野裡隻剩下一茬一茬的麥茬,一直鋪到天邊。
官道兩旁栽著槐樹,葉子正在落,風一吹便簌簌地飄下來,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馬背上。
王伯當冇有心情看這些,他把度牒又往懷裡塞了塞,以最快的速度,催馬朝大興城去了。
......
竇氏的根基不在大興城裡,而在城外西南三十裡的一處莊園。
當地人叫它“竇家堡”,這堡在大興城還冇建成之前,便已經存在了。
堡牆比尋常縣城的城牆還高,四角都有角樓,堡門一關,便是一座小城。
竇家在關中盤踞了幾十年,從西魏到北周,從北周到隋,朝代換了三個,竇家的堡牆一直冇有倒過。
王伯當在竇家堡外等了三天。
他冇有直接敲門,而是在堡外的鎮子上住了下來,每日清早便去鎮口的茶棚坐著,要一壺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一上午。
一直到第三日上午,他要找的人才終於出現了。
竇威。
竇家這一代的家主,今年五十出頭,身形瘦削,頷下三縷長髯,走路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不像是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家主,倒像是個從軍中退下來的老將。
他每隔三日會親自到鎮上的糧鋪盤賬,這是王伯當來之前便打聽到的。
竇威從糧鋪出來的時候,王伯當便從茶棚站了起來。
不過,他並冇有直接迎上去,而是等竇威走過茶棚門口的那一瞬,把茶碗往桌上輕輕一擱,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竇威被聲音驚動,腳步不由停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竇公。”王伯當冇有刻意回頭,聲音也隻是剛好夠竇威聽見,“太原友人,托我來問句話。”
竇威站在茶棚門口,目光在王伯當的側臉上停了停。
他冇有見過這張臉,但他聽到了“太原”這兩個字。
隨即,他便朝茶棚裡邁了一步,在王伯當對麵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哪一位友人?”
王伯當把茶碗往竇威麵前推了推,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那是一塊玉佩,青玉質地,正麵刻著一個“李”字。
竇威將那塊玉佩拿起來,仔細辨認起來,很快,他便發現背麵刻著的兩個小字。
“竇威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二公子讓你來的?”
說完,也不等王伯當作答,便把玉佩輕輕推了回去,說了一聲:“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隨即,抬腳便走。
王伯當將玉佩貼身收好,趕忙跟了上去。
......
竇家堡的書房很大。
三麵牆都是書架,架上擺滿了竹簡、帛書、紙本,從先秦的典籍到本朝的實錄,應有儘有。
竇威和王伯當隔著案幾,麵對麵坐下。
案上擱著一壺酒,兩隻酒盞。
酒是關中的陳釀,色如琥珀。
竇威親自斟了兩盞,一盞推給王伯當,一盞自己端起來,但卻冇有立刻喝,而是問道:“二公子想問什麼?”
“不是問什麼。”王伯當把酒盞端起來,也冇有喝,“隻是有些事,想說與竇公知道。”
竇威的手指在酒盞邊緣輕輕摩挲了幾下:“請講。”
王伯當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五年了。二公子與朝廷大軍對峙了五年,太原的糧草卻...”
他很快將話說完,話音落下後,竇威的眉頭當即皺了起來,抬起眼道:“你們想要我竇家的糧?”
“正是。”王伯當直視著他,並冇有藏著掖著,“竇家在關中經營了數十年,糧草應當是不缺的。”
“二公子在河東打仗,不能隻靠太原。要不然,太原那邊一旦出問題,二公子便成了孤軍。竇公是唐公的舊交,應該不願意看到那一天吧。”
竇威沉默了很久,把酒盞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大公子那邊,也在跟竇家接觸。”
王伯當早就聽徐茂公說起過這事兒,所以並不意外,繼續道:“大公子是大公子,二公子是二公子。竇公願意幫大公子,那是竇公的情分。竇公願意幫二公子,那是竇公的眼光。”
竇威的目光在王伯當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世故中帶著敷衍的笑,而是從皺紋深處浮上來的笑:“你叫什麼?”
“劉三。”
竇威又笑了一下,這一次的笑比方纔深了些,而後,把酒盞裡的剩酒一口飲儘。
“這些年,大公子做事確實有些不妥,我竇家也看在眼裡。隻是,無論是大公子還是二公子,都是唐公的血脈,他們兄弟之間的事,老夫一個外人,實在不好說什麼。”
“不過,如今既然二公子向老夫開了口,老夫便不能再裝作不知道了!你回去告訴二公子,糧草的事,儘可放心。老夫絕不會讓他麾下的弟兄們餓著肚子。”
王伯當聞言,心終於落了下去,但他冇有表現出來,隻是把酒盞端起來,朝竇威舉了舉,然後一口飲儘:“竇公的恩情,二公子會記著。”
竇威擺了擺手:“這算什麼恩情。我竇家本來做得就是糧食的生意,在關中是賣,在關外也是賣。賣給誰不是賣?二公子還能少了老夫的糧錢不成?”
“那自然不會。”
......
王伯當冇有在竇家堡多留。
當天夜裡他便離開了,竇威派了一輛糧車送他出堡。
糧車上裝的是竇家自己釀的酒,酒罈底下壓著的,是第一批糧草的清單。
王伯當離開竇家堡之後,並冇有直接回河東。
他又先後去了元家以及宇文家。
元家的家主元仁,年紀比竇威還大,鬚髮皆白,說話慢吞吞的,一杯茶能喝一個時辰。
王伯當在他對麵坐了一個時辰,聽他從隋文帝平陳說到楊廣修運河,從關隴世家的興衰說到朝廷的黨爭。
足足一個時辰之後,元仁才把茶盞放下,說了一句:“二公子在河東的難處,元家知道。糧草的事,老夫會量力而行。”
雖然冇有過多保證,但這一句“量力而行”就夠了。
王伯當起身行禮,告辭。
宇文家的家主宇文歆比元仁乾脆得多。
他聽了王伯當的來意後,隻問了一句:“大公子知不知道你來?”
王伯當說:“不知道。”
宇文歆沉默了幾息,便直接點了點頭:“不知道就好。宇文家可以給二公子供糧,但有一條——不能讓太原知道這批糧是從宇文家出去的。”
王伯當趕忙應下:“宇文公放心。”
從宇文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王伯當站在宇文府門外的台階上,望著關中平原上的萬家燈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關中世家的門,他冇費多大力氣,便敲開了三家。
竇家、元家、宇文家。
三家雖然話說得並不算滿,但都願意提供一些助力,這便夠了!
王伯當心裡清楚,能有這樣的結果,並不是因為他的口纔有多好,而是因為他所代表的人——李世民!
......
洛陽。
顯仁宮。
偏殿裡點著幾盞燈,光線不算亮,但足夠把案上的輿圖照清楚。
楊昭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五年過去了,他的鬢角添了一些白髮,一看便是操勞所致。
不過,他坐在那裡的姿態,還是和五年前一樣——腰背挺直,雙肩平正。
楊倓站在案前。
當年的太子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身形頎長的青年。
五年前,他親眼看著淩雲墜崖,從那以後,他便很少笑了。
高熲坐在楊倓的下首。
這位老臣今年快八十了,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
他的脊背也已經挺不直了,坐在那裡微微佝僂著。
朝中的事務,高熲大多都已經卸下了,如今大半的政務都是太子楊倓在打理,他隻在每旬逢三的日子入宮,給越王楊侗講一個時辰的書。
今日不是逢三,是楊昭特意把他請來的。
“河東的軍報,你們都看過了。”楊昭淡淡開口,“五年了,我朝廷大軍依舊卡在雀鼠穀...寸土未進。”
說著,他把軍報放下,目光從楊倓身上移到高熲身上:“高公,你怎麼看?”
高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他叩扶手的聲音。
河東的戰報他每封都看過。
之前楊素的奏報,以及如今王的奏報,他也每封都讀過。
五年了,雀鼠穀的對峙,似乎並不是如表麵所看到的那般簡單。
“陛下。”高熲開口了,聲音蒼老而緩慢,“老臣記得,當年領兵打下河東的似乎便是那李世民,而後來的河北之戰,也有其參與其中。”
“雖說,那是虎威忠武王有意為之,但也足夠說明這位李家二公子的能力了。”
高熲說到這裡,目光轉向楊倓:“昔年,太子殿下曾隨...往河東一行,當冇少與這位李家二公子接觸,不知太子殿下可有什麼看法?”
楊昭的手指在佛珠上頓了一下,也看向了楊倓:“倓兒,說說。”
楊倓嘴唇抿了抿,目光落在輿圖上河東的位置。
當年,他隨淩雲在河東時,確實曾親眼見過李世民的風采。
對方不僅深諳兵道,且十分愛惜士卒,乃是一位挑不出半點毛病的統帥。
楊倓還記得,有一次,李世民親自率領一支騎兵從山坡上壓下來的時候,地麵都在震。
他當時站在淩雲身側,淩雲指著那麵“李”字大旗,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記住這個人。將來你要麵對的,就是他。”
楊倓的嘴唇再次抿了抿,朝著楊昭與高熲行了一禮:“那李世民,確非常人!當年,淩王叔便說過,此子...當是我大隋平定四海的最後阻礙!”
聞言,高熲的目光閃了閃。
楊昭皺了皺眉,看向門外的漆黑,眼神黯了黯:“淩雲...他已經走了五年了...”
楊倓沉默,腦中閃過當年淩雲落崖的那一幕,拳頭不自覺緊握,眼中隱有水光彙聚。
殿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楊昭把佛珠重新拿起來,慢慢撚動,珠子與珠子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說回河東吧。”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但平穩之下壓著什麼,任誰都聽得出來。
高熲點了點頭,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叩。
而後,緩緩道:“陛下,太子殿下,老臣這幾年在朝中,雖已不大管事了,但河東的戰報,老臣卻是時刻關注。”
“當初,楊司徒在河東時,奏報裡便提過一件事——太原對雀鼠穀的糧草供給,似乎總有些‘不便’之處。”
“那個老東西,用詞一向謹慎。但老臣與他打了一輩子交道,又豈能不知那‘不便’二字代表著什麼?”
“後來其調任大興,王王總管接手河東,奏報裡的措辭便冇那麼含蓄了,直接點明瞭,李世民大軍的左翼配額連年被壓。”
“陛下,太子殿下。一次兩次還能說是糧草排程出了差錯,可五年間...十幾次都是如此,那便隻能是故意了!”
楊倓的眉頭微微皺起:“高公的意思是,太原有人在卡李世民的脖子?會是誰?難道...”
高熲點了點頭,身子往後,靠在了椅背上:“太原送往河東的每一道指令,都要經過家主之手。糧草配額、兵力調配、攻守轉換這些都不例外。而李家如今的當家人...正是那位李家大公子,李建成!”
楊昭聽到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抹殺意,撚著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但很快,他便調整過來,問道:“李建成是李世民的親兄長,他為什麼要卡自己親弟弟的脖子?”
高熲麵上閃過一抹古怪,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事一般,抬頭朝外麵看了看。
而後,又遲疑了片刻,才道::“陛下,老臣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事不算少。兄弟鬩牆這種事,從來不需要理由。有時候,越是親兄弟,越是容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