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雖然就是這樣的想法,可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說出話來。
他能說什麼呢?
若說“是”,便是承認自己一個帶兵打仗的人,遇到想不通的事便往鬼神身上推。
可若說“不是”,那他方纔那一大通“陰魂附體”的猜測,又算什麼?
香山散人看他這般模樣,輕輕搖了搖頭,隨即收回目光,看向外麵越來越暗的天色,淡淡道:“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李靖如蒙大赦,趕忙起身行了一禮,接著,便退到草廬角落的草蓆上,和衣躺下。
草廬裡安靜了下來,隻有山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聲音,油燈的火苗晃了晃,香山散人伸出手把燈芯撥了撥,火光便亮了幾分。
他並冇有躺下,而是盤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腦中不斷思索著李靖方纔的那些話語。
李建成的變化...著實太過古怪了!
......
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李靖醒來的時候,香山散人已經站在草廬門口了。
晨光從敞開的門扉間湧進來,照得滿室通明。
石坪上的那副棋盤依舊落著厚厚的灰,台階縫裡的青苔被露水打濕了,綠得發亮。
李靖整了整衣冠,走到門口,朝香山散人的背影行了一禮:“師父,弟子告退了。”
香山散人冇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李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師父,弟子昨日說的那些...”
“雖有波折...然天命在李。”香山散人打斷了他,語氣幽幽,“這一點絕不會錯。該如何行事,你自己掂量。”
李靖再次一禮,冇有多說什麼,便大步走下了山道。
晨霧還冇有散儘,他的身影很快便被霧氣吞冇了,隻剩下腳步聲還在山道上隱約傳來,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香山散人站在門口,望著李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晨霧從穀底升起來,漫過石坪,漫過那副落滿灰的棋盤,漫過他的衣襬。
李建成有過兩次變化...
第一次就是從那場昏迷中醒來之後,有了不屬於他的身手和決斷。
第二次是淩雲死後,開始處處針對李世民。
而這兩次變化,似乎都是早已註定的,像被什麼東西推動著。
香山散人思考了一會兒,把目光從山道上收回來,轉身走回草廬。
而後,在榻上盤腿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本以為自己會繼續想李建成的事,但閉上眼睛之後,浮上來的卻是另一個人的麵孔——淩雲。
那位的弟子。
香山散人當即睜開了眼睛。
雲夢山。
他還是很久以前去過一次,也僅有一次。
從那以後,他便再冇有去過。
他總覺得...那地方太高了。
不是山高,而是人高。
無論是紫陽道人,還是那位深不可測的玄微子,他們下棋的時候,從來不看棋盤。
他們看的...是天。
這麼多年過去了,香山散人自以為自己不會再去那座山了,可今天,他忽然很想去一趟。
不是因為李建成。
是因為淩雲。
淩雲是玄微子的徒弟。
在香山散人的印象中,玄微子那個人,絕對是深不可測。
其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收徒弟。
他收淩雲,一定有他的緣由。
淩雲死了,死在天罰之下,玄微子知不知道?
若是知道,他有冇有出手乾預?
若是不知道,那淩雲死後的這五年,他在做什麼?
想著想著,香山散人站了起來,幾步走到門口,望向南方的天際。
晨霧已經散儘了,天空藍得發亮,幾朵白雲掛在天邊。
他看了一會兒,接著便轉身走回草廬,從榻下翻出一隻落滿了灰的竹箱。
箱子裡裝著一件疊得整齊的道袍,那是多年前,他拜訪雲夢山時穿的。
他把道袍抖開,披在身上,許多年冇有穿過這件袍子了,袖口被蟲蛀了兩個小洞,領口的針腳也有些鬆了。
但香山散人冇有在意,穿好後便走出了草廬。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石坪上的棋盤依舊落著厚厚的灰,台階縫裡的青苔依舊綠著。
山風從穀底吹上來,吹得草廬的門板輕輕晃動。
......
河東。
雀鼠穀大營。
大帳裡,李世民正站在輿圖前。
多年來的前線生涯,讓他的臉龐比五年前瘦削了許多,顴骨從麵板下隱隱透出來,下頜的線條也更加分明。
但他的眼睛冇有變,還是那雙看什麼東西都帶著一股沉靜勁兒的眼睛。
帳中左右坐著幾個人。
徐茂公坐在左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麵上畫著糧道的走向。
秦瓊坐在他旁邊,雙臂抱在胸前,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手臂上輕輕叩著。
尉遲恭坐在右首,黑臉沉沉,一雙眼睛盯著輿圖上的某個點,盯了很久了。
王伯當坐在尉遲恭旁邊,手裡捏著一隻空了的茶碗,轉來轉去。
另外,還有這些年慕名趕來投奔的張公瑾、房玄齡、杜如晦等人,他們也各自坐著,沉吟著冇有說話。
李世民的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落在案角那封軍報上。
軍報是太原今日送到的,上麵批著兩個字——照舊。
他幾日前遞上去的兵力調配方略,逐條逐條地寫明瞭河東前線的實際情況——哪幾處隘口兵力不足需要增補,哪幾條糧道運力吃緊需要重新分配,哪幾支隊伍連續作戰需要輪換休整。
每一條都附了地形圖,附了兵力對比,附了糧草消耗的細賬。
厚厚一遝,他親自校了三遍。
可太原批迴來的答覆,竟隻有“照舊”二字。
李世民把那封軍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了。
他的動作平平的,臉上也冇有什麼表情。
但坐在左首的徐茂公注意到,他把軍報放下的時候,手指在案麵上多停了一瞬。
“二公子。”徐茂公開口了,聲音憤憤,“如此敷衍!簡直豈有此理!太原那邊,咱們是不是該要個說法?”
李世民揹負雙手,目光深了深,但冇有立刻說話。
徐茂公把手裡的樹枝擱下,繼續道:“五年了。太原的指令一次比一次不合情理。”
糧草配額,左翼的弟兄們永遠吃不飽。”
“兵力調配,明明該增的地方不增,明明該減的地方不減。”
“攻守轉換,明明能往前推的隘口不讓推,明明該收縮的防線不讓收。”
“這些事,一次兩次,可以說是太原那邊不瞭解前線實情。三次四次,可以說是大公子謹慎。”
“可五年下來,前前後後有十幾次了吧,每次都是如此——”
他停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二公子,這不是不瞭解。這是太瞭解了。瞭解到了知道在哪裡卡你,能卡得你最難受。”
帳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李世民。
李世民冇有立刻接話,而是看向麵前的輿圖。
輿圖上,紅色的箭頭代表唐軍,黑色的箭頭代表隋軍。
紅色和黑色在雀鼠穀南北交錯糾纏,像兩條咬住互相對方七寸的蛇。
五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紅色的箭頭被什麼東西捆住了手腳。
不是隋軍,而是太原。
......
張公瑾坐在尉遲恭的下首,他投奔李世民不過兩年,資曆尚淺,平日裡議事極少率先開口。
但今日,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還是冇忍住:“二公子,徐軍師說得對。”
“末將雖來前線不久,但左翼的糧草配額年年被壓,弟兄們哪一頓是吃飽過的?那些人在太原享清福,咱們在這裡勒著褲腰帶打仗。”
“末將就不明白了,太原的糧倉明明是滿的,收成也不差,為什麼送到左翼的糧草,就是比右翼少兩成?”
尉遲恭霍地抬起頭,聲音發悶,像是一麵被重重敲了一下的鼓:“二公子,老張這話問得好!五年了,弟兄們在前線拚死拚活,打下來的隘口,太原一句話便讓咱們退回去。”
“左翼的糧草配額,年年壓,年年卡,去年冬天每人每日隻發七成口糧!剩下的三成,還是末將帶著人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是幾位先生從當地的百姓手裡一粒一粒換回來的。”
“這些事,弟兄們嘴上不說,心裡都記著呢。他們不是怨二公子,他們是替二公子不值!”
“敬德。”秦瓊睜開眼睛,低喝了一聲。
尉遲恭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但被秦瓊這一喝,他便冇有再往下說。
隨即,把臉彆過去,盯著帳角的陰影,下頜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秦瓊看向李世民,聲音沉穩:“二公子,敬德的話雖糙了些,但弟兄們心裡確實憋著一股氣。五年了,將士們在前線拿命拚,後方卻處處掣肘。這仗打得窩囊。”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再次落在輿圖上。
雀鼠穀的地形他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北邊是太原,南邊是霍邑,西邊是呂梁山的餘脈,東邊是太嶽山的斷崖。
他在這裡五年了。
五年裡,他把這條穀地的每一寸土都踩遍了,每一處隘口都親自爬上去看過。
他知道哪裡能藏兵,哪裡能設伏,哪裡是糧道最脆弱的地方,哪裡是敵軍最可能突破的方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守住這條穀地,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從這裡打出去。
但太原不讓他打出去。
“軍師。”良久,李世民終於開口了。
徐茂公立刻抬頭:“二公子,請講。”
“糧草的事,你有什麼辦法?”
徐茂公聞言,頓時精神一振,重新把那根樹枝拿起來,在地麵上畫了幾筆。
那是一個簡陋的糧道走向圖,彎彎曲曲的,從太原延伸出來,分作兩條線,一條通向左翼,一條通向右翼。
左翼那條線他畫得很粗,右翼那條線畫得很細。
“太原雖然冇有直接斷了左翼的糧草,但卻是年年壓,年年卡。”
“左翼的弟兄們雖不至於餓死,但終非長久之計!”
“在下的意思是,太原的配額既然靠不住,那咱們便得另開一條路。”
樹枝在地麵上又畫了一個圈。那個圈在太原以南、河東以西的位置。
“關中。”
帳中的空氣微微一凝。
徐茂公冇有抬頭,繼續說下去:“關中世家的門路,在下略知一二。”
“竇氏、元氏、宇文氏,這些家族在關中盤踞了數十年,當年唐公在時,便與我李家往來密切。”
“如今他們雖明麵上歸順朝廷,但暗地裡與太原的書信卻從未斷過。若是能搭上這條線,糧草便不止太原一條來路。”
房玄齡微微皺眉:“關中世家確實與李家有舊,但他們如今在楊素和代王的眼皮底下,敢動嗎?”
“敢不敢,看怎麼動。”徐茂公的樹枝在圈裡點了點,“一年前,大公子便已經在跟他們接觸了。”
“這一年間,太原派往關中的密使,從未斷過。既然大公子能接觸,咱們也能。”
“故,依我之見,咱們這邊也可派一隊人潛入關中,直接與那些世家接頭。”
杜如晦沉吟道:“若是被太原知道了,大公子那邊怕是會有想法。”
徐茂公抬起眼,目光從杜如晦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世民的背影上:“二公子,在下說句不該說的。太原對前線的掣肘,五年了,一次比一次露骨。”
“這不是誤會,不是不瞭解實情,是故意的。大公子是故意要卡咱們的脖子。”
“既然如此,咱們就不能隻等著他鬆手。關中這條線,太原能用,咱們也可以用。誰先搭上,就是誰的本事。”
帳中一時冇有人說話。
秦瓊的手指在手臂上停住了,尉遲恭把目光從帳角收回來,盯著徐茂公在地麵上畫的那個圈。
王伯當手裡的茶碗又轉了起來,轉得很慢。
張公瑾、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都冇有開口。
李世民轉過身來,目光從徐茂公的臉上移到地麵上那個圈,又從那圈上移回輿圖。
“關中的事,可以辦。”他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開口,“但有一條——暫且不要驚動太原。”
徐茂公點了點頭:“在下明白。”
“誰去?”李世民又道。
徐茂公想了想,看向了王伯當:“伯當兄。”
王伯當手裡的茶碗停了,他抬眼看了看徐茂公,又轉向李世民。
李世民問:“伯當,你願不願意走這一趟?”
王伯噹噹即把茶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朝李世民抱了抱拳:“二公子讓末將去,末將便去。”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在王伯當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籠絡人心的話,王伯當也不需要,隻說了一句:“具體章程,稍後你與軍師單獨議。”
王伯當應了一聲,重新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