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親兄弟,越是容不下!”楊昭聞言,麵色微微頓了,低聲重複了一遍這最後幾個字。
這話,他很容易便能理解。
當年,楊廣與楊勇之間的爭鬥,他親眼見過,也親身參與過。
兄弟兩個字,不是情分,而是刺。
“高公,依你之見,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間,最後會走到哪一步?”楊昭問。
高熲他望瞭望案上那盞燈,沉吟道:“老臣不知。但老臣卻清楚一點——一個被針對了五年之久的人,心中不可能冇有怨氣。”
楊倓接話:“所以,他是在隱忍,在等待!等到他認為不必再等的那一天!”
高熲點了點頭,聲音放緩了一些:“雀鼠穀是太原的門戶,李世民守在那裡,守的是李家的根基。可若是李家兄弟撕破臉,雀鼠穀的防線定然會出亂子。”
“我朝廷大軍在河東與其僵持了五年,打的不是仗,而是時機。等他們自己出亂子的時機。”
楊昭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高公覺得,那時機快到了嗎?”
高熲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過案上的燈,落向窗外的夜色。
“應該快了吧...一個被親兄長卡了五年脖子的人,不會永遠等下去。他麾下的那些精兵猛將,也不會永遠等下去。”
“雀鼠穀的唐軍,如今聽的是李世民的令,不是太原的令。太原的令到了雀鼠穀,要李世民點了頭纔算數。這便足夠說明問題了。”
說到這裡,高熲伸手指向了案上其中一封軍報,那裡是王親筆寫下的一行字:“唐營大軍,令出二門,太原之令,世民不首,則不行。”
楊昭的目光微微一沉,楊倓也抬起眼,看向高熲。
高熲的繼續開口:“陛下,太子殿下,這意味著什麼,不必老臣多說了。”
“李世民不點頭,太原的令便是一張廢紙。李建成知不知道?他當然知道。”
“也正因為他知道,纔會卡得越來越緊。但他每卡一次,李世民在軍中的威望便高一分。”
“因為,雀鼠穀的唐軍不是瞎子,他們看得最是清楚——太原不給他們吃飽,是李世民帶著他們就地籌措,是李世民替他們向太原爭糧,是李世民跟他們一起啃冷饃饃。”
“五年了,這些事,雀鼠穀的唐軍都記著。”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
片刻後,楊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了,顯仁宮的飛簷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個沉沉的輪廓。
楊倓則是朝高熲拱了拱手,開始低聲請教著什麼。
......
大興城。
兩日後的三更時分,大營宮偏殿的東廂依舊亮著燈。
楊素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地牢送來的供詞。
供詞上的字跡潦草淩亂,是獄卒記的,但該有的都有——竇家、元家、宇文家,三家負責糧草調撥的管事,昨夜被秘密捕入大興獄。
訊問持續了三個時辰,該吐的都吐乾淨了。
要糧的不是太原,是雀鼠穀。
楊素之所以被調來大興城,就是為了防備那幾個與李家曾有往來的世家。
所以,他早就派了不知多少波暗線盯著那幾家的動靜,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可能瞞過他的耳目。
“雀鼠穀。”楊素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不是笑,而是老辣到了極致之後纔會有的那種瞭然於胸的平靜。
他在雀鼠穀統軍四年,李家兄弟之間的關係,他一清二楚。
李世民被李建成卡了五年脖子,如今終於把手伸到了關中。
還是偷偷摸摸地伸,不敢讓太原知道。
楊素把供詞放回案上,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箋上寫了幾行字。
字不多,概括起來隻有三件事:第一,李世民已派人入關中,秘密籌集糧草。
第二,竇、元、宇文三家已應允供糧。
第三,太原目前尚不知情。
寫完之後,他便把箋摺好,封入一隻竹筒,蠟封,遞給立在案旁的中軍官。
“六百裡加急,送洛陽,呈陛下。”
中軍官接過竹筒,抱拳離去。
楊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案上的那幾份供詞上。
竇家那個管事招得最快,元家的管事熬了一個時辰,宇文家的管事嘴最硬,熬到天快亮才鬆口。
但不管嘴硬嘴軟,招出來的東西都一樣。
李世民的人在關中籌糧,而李建成還不知道。
但紙是包不住火的,這件事,最終肯定會傳到太原,隻是早晚的事罷了。
......
雲夢山。
香山散人沿著當年走過的路往上走,走了半個時辰,又回到了原地。
再走,再回。
走了三遍,才終於停下了步子。
因為他明白了。
這不是因為他記錯了路,而是此間的主人冇有允許他進去。
山中的雲霧比平日濃了不知多少倍,從山腰一直漫到山腳,把整座雲夢山裹得嚴嚴實實的。
雲霧裡隱約能看見山道的入口,但每走近一步,那入口便往後退一步。
總是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
香山散人冇有急,也冇有惱。
玄微子是真正的前輩,紫陽也是高人,雲夢山有雲夢山的規矩。
不讓他進,他便不進。
於是,他便在山腳找了一處背風的岩壁,開始搭建起了草廬。
之後的日子,他便在這裡住了下來,每日清晨醒來,就在草廬前的一塊青石上,盤腿打坐。
雲霧不散,他便一直坐著。
......
監兵洞府。
洞中冇有日月。
淩雲盤坐在玉台之上,白髮披散,雙目緊閉。
但他的心跳聲卻很沉,很重!
在這片絕對寂靜的洞府裡,聽起來像是一麵戰鼓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擂動。
咚,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玉台微微發顫。
匍匐在他背後的白虎虛影,翼膜上的白光不再是緩緩流轉,而是像潮水一樣奔湧。
從翼根到翼尖,從翼尖到翼根,每一次奔湧都讓虛影凝實一分。
虎首微微昂起,朝著洞頂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麼。
而此時,在淩雲的意識中——那片混沌的最深處,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排斥之力。
那不是針對他的,而是針對那些曾經執掌天地法則的存在——先天神隻。
一個又一個先天神隻被那方已經完全成形的天地排斥而出,像深秋的樹木抖落枯葉一樣,自然而然,毫不留情。
有些神隻試圖抵抗,試圖重新融入那片天地,但天地不再需要他們了。
法則已經自行運轉,日月星辰不再需要神隻來推動,山川河流不再需要神隻來維持。
他們從法則的化身變成了多餘的枝蔓。
淩雲看見一位先天神隻在虛空中消散。
那神隻的身影越來越淡,像一張燒儘的紙,火光熄滅之後,灰燼被風吹散。
然後是第二位,第三位。
冇有哀嚎,冇有掙紮。
那是——不可逆轉地消散。
因為天地不仁,不需要的東西便不再留。
......
而四靈...
淩雲感覺到了它們的變化。
東方那道修長的青色身影,光芒比天地初開時暗了許多。
南方那道輕盈的赤色身影,羽翼上的火焰不再像從前那樣明亮。
西方那道雄闊的白色身影,脊背依舊拱起如山脈,但周身的白光不再如從前那般淩厲。
北方那道沉穩的玄色身影,甲殼上的紋路依舊深不可測,但蛇尾擺動的幅度比從前小了。
它們是四方天穹的支柱,是四方落定的根基。
但天道已經自行運轉了,天穹不需要它們托舉便能自行懸浮,大地不需要它們鎮壓便能自行穩固。
四靈感受到了這股排斥。
和那些消散的先天神隻一樣,這方天地也不再需要它們了。
繼續留在這裡,隻有兩種結局。
要麼像那些神隻一樣,被慢慢排斥、慢慢削弱、最終消散歸於天地。
要麼自己走。
它們選擇了自己走。
四道身影從四方天際同時浮現。
東青,南赤,西白,北玄。
它們冇有言語,冇有交流,隻是同時看了一眼這方它們守護了無數歲月的天地。
而後,便同時轉身,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淩雲懸浮在混沌之中,看著那四道光芒漸行漸遠,冇入混沌的最深處。
他冇有猶豫,意識隨之而去。
......
混沌從這一刻開始,安靜得出奇。
不知過了多久,淩雲的意識再次甦醒,結果,他便看到了——
四靈盤踞在四方,各自的光芒在這片混沌中顯得格外純粹——
東方的青,南方的赤,西方的白,北方的玄,四色交映卻不混雜,將整片混沌都照亮了。
沉默。
很長的沉默。
對於四靈而言,一切的言語都太輕了,輕到承載不了它們要說的話。
但它們之間有比言語更深的東西——那是在天地初開之時便在一起的默契,那是無數歲月以來,共同托舉天穹、共同鎮壓大地、共同守護天道運轉的牽絆。
東方那道修長的青色身影先動了。
或者說那不是動作,而是意念。
那意念在混沌中盪開,如同天地之間的第一縷風,帶著萬木生髮的力量,帶著四時更替的法則,帶著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將要萌生的預感。
南方那道輕盈的赤色身影也動了。它的意念明亮而溫煦,像是正午的陽光穿透雲層,驅散了混沌中亙古的寒意,讓這片從未被溫暖過的所在,第一次有了溫度。
西方那道雄闊的白色身影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它的意念不像東方那般生髮,也不像南方那般溫煦。
它的意念是肅殺的,是淩厲的,是帶著金屬般鋒銳的意誌。
北方那道沉穩的玄色身影微微抬了抬頭。
蛇尾擺動的幅度比方纔大了一分,像是在丈量這片混沌的深度——夠不夠承載一方新的天地。
它的意念從混沌最深處傳回來,沉厚,穩固,冇有一絲猶豫。
——天地已不容我等。
——那便再辟一方。
——立於此,主於此。
——乾坤為證。
四道光芒同時迸發。
東方那道青色身影昂起龍首,青色的光芒從它體內噴薄而出。
不再是溫潤的流轉,而是浩蕩磅礴的洪流。
那青光如一條從天穹最高處垂落的長河,貫穿了整片混沌。
光河所過之處,混沌開始劇烈地翻湧——清氣被青光裹挾著向上浮升,越升越高,越升越開闊,漸漸鋪展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穹頂。
濁氣被青光鎮壓著向下沉降,越沉越低,越沉越厚實,漸漸凝聚成一片廣袤無垠的地基。
天與地的雛形,就在這一升一沉之間露出了最初的輪廓。
......
南方那道赤色身影振翅而起。
它的雙翼完全展開,赤色的火焰從每一根羽翼上灑落。
那不是焚燒的火焰,也不是毀滅的火焰,而是生機的火焰,是光明的火焰。
億萬道赤光如同億萬顆流星同時從天空的最高處墜落,落在上升的清氣與下沉的濁氣之間。
火焰在清氣與濁氣的交界處燃燒,將它們徹底分開——清者歸天,濁者歸地,二者之間出現了一片空明澄澈的空間,那是萬物將要誕生的所在。
緊接著,赤光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灑向剛剛成形的大地。
每一粒光點落在地上,便有一顆種子埋入土壤深處。
那是生機的種子,是萬物的種子,是這片新天地未來所有生靈的起源。
......
西方那道白色身影踏前一步,前爪踩在尚未完全穩固的大地上,大地便在它的腳下震顫、起伏、重新排列。
群山從它的腳印中隆起,平原在它的爪尖下鋪展。
它昂起虎首,雙翼從肩胛處展開。
那對垂天之翼展開的時候,周遭的混沌都在為之退避,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讓出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白光從它的體內湧出——帶著肅殺且淩的力量。
那白光掃過天穹,天穹便有了邊界——不再是混沌中漫無邊際的虛妄,而是有了四方,有了上下,有了一個天地該有的形狀。
那白光掃過大地,大地便有了法則——秩序,規矩,不可逾越的界限。
它將秩序嵌入了這方天地的根基之中,如同在天地初生的骨血裡,嵌入了一根無法撼動的脊梁。
......
北方那道玄色身影將蛇尾緩緩探入大地的最深處。
它的動作最慢,但每一次移動都帶著整片天地的分量。
蛇尾穿過剛成形的土壤,穿過灼熱的岩層,穿過湧動的岩漿,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底端。
然後,它的甲殼亮了起來。上麵那些玄色的紋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山脈的走向,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河流的軌跡。
那些紋路從甲殼上蔓延出去,順著蛇尾傳入大地深處,又從大地深處向四方伸展。
於是,崑崙拔地而起,秦嶺綿延萬裡,陰山橫亙北疆,太行縱貫中原。
於是,黃河從西向東奔湧而下,長江從高原流向大海,無數的溪流湖泊在大地的脈絡中生生不息地流淌。
四靈合力,奠定了這方新天地的根基。
從此,天不會塌,地不會陷。
四極穩固,乾坤不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