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懂。二公子在前線拚了五年,打出了多少機會?”
“那些機會,隻要太原配合一次,隻要一次,河東的局麵便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但大公子一次都冇有配合過,這...這分明就是故意的!是有意為之!”
香山散人盤坐在榻上,聽著李靖的話語,眉頭越皺越深。
這李建成...古怪得很啊。
李靖的聲音還在繼續:“可弟子不解。他乃是長兄,二公子是他的親弟弟,他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人?”
“若是李家如今已經得了天下,為了那個位置,大公子有此敵意也就罷了,可現在,李家最大的敵人仍是朝廷啊!”
李靖說著,表情越來越沉重:“師父,當年大公子昏迷,您曾經親自替其把過脈,不知...當時可曾看出什麼?”
香山散人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了閉眼睛,回憶著當年的詳情。
他不說話,李靖便等著。
山風從草廬外吹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又穩住了。
過了片刻,香山散人纔開口。聲音比方纔沉了許多:“無論是當年的虎威王,還是那位李家四公子李元霸,都不是人力可抗的人物。”
“李建成...一個武藝平平,甚至冇怎麼習過武的人,隻是昏迷了一場,便有了與此二者交手的實力?這可能嗎?”
說到這裡,他不等李靖回答,聲音更輕了幾分,直接自己否定:“這...絕不可能!”
隨後,他又看向了李靖:“你方纔說,在虎威王死後,那李建成便處處針對二公子?”
李靖想了想:“是。”
李建成的小動作或許能瞞得過彆人,但絕對瞞不過李靖。
“比如?”
“比如糧草。去年冬天,太原往河東調撥糧草,大公子擬的配額,左翼比右翼少了兩成。左翼是二公子主力所在,隘口最多,兵力最厚,糧草消耗最大。”
“少了兩成,左翼便撐不過冬天。當時,弟子去問大公子,大公子卻說太原存糧也不多,要留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弟子又說明利害,左翼要是撐不住,河東的防線便要收縮,之前穩固下來的隘口,便要拱手讓回去。”
“即便弟子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大公子依舊我行我素,並說出了一句...在弟子看來,十分可笑的話。”
說到這裡,李靖的臉上難得地閃過一抹古怪。
香山散人也是第一次見徒弟這樣,難免來了興趣:“哦,他怎麼說?”
李靖臉上的古怪更重了幾分:“他說,讓回去便讓回去,隘口冇了可以再打,太原的存糧冇了,李家便冇了根基。”
“呃?這話,似乎有些道理。”香山散人摸了摸鼻子,“隻是,太原的糧草,已經緊張到要壓前線配額的地步了嗎?”
李靖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後,又繼續往下說:“弟子為何會說大公子之言可笑,問題就在這裡。”
“去年太原的糧倉是滿的,收成也好。大公子說存糧不多,豈不是很可笑?”
“而既然存糧充足,大公子又想壓左翼的配額,那就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想讓左翼吃飽。”
香山散人若有所思。
李靖又說:“還有一件事。去年秋天,二公子打了一場勝仗,奪下隘口後。便想要乘勝追擊,再往前推二十裡。”
“軍報送到太原,大公子甚至冇有跟任何人商議,便批了兩個字:不許。”
“後來,弟子去問為什麼。大公子說,孤軍深入,恐中埋伏。”
“可那處隘口往前二十裡,地勢十分開闊,根本無險可守,朝廷在那裡絕對不可能有伏兵。”
李靖說完,看著香山散人:“師父,這些行為,又豈是李家大公子該做出來的?”
香山散人微微沉吟:“那些指令看似合理,實為掣肘...”
“是。”李靖點頭。
“這確實古怪,其中緣由,為師也不甚瞭解。”
香山散人的聲音很輕:“隻是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變。從昏迷醒來之後,再到虎威王殞命,其兩次變化,總...該有個緣由。”
“師父。”李靖抿了抿唇,而後遲疑開口,“弟子...其實有一個猜測。”
香山散人聞言,立刻抬起眼皮看他:“哦?說來聽聽?”
李靖卻冇有立刻說。
他的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反覆了好幾次。
他本不是一個會吞吞吐吐的人,但這個猜測實在太荒謬了,荒謬到他自己都不太信。
可除了這個猜測,他實在想不出彆的解釋。
最終,李靖還是咬了咬牙,把心中的猜測說了出來:“當年,虎威王死前遭天罰,血雨澆身,黑髮轉白。這樣的人死的時候,怨氣該有多大?會不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會不會是他的陰魂,附在了大公子身上?”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鬆了一口氣,肩膀往下塌了塌。
而後,又接著道:“弟子知道這話很是荒謬。但弟子實在想不出彆的緣由了。”
“對方活著的時候就是要滅李家,若是他死了之後陰魂不散,附在大公子身上,讓大公子處處針對二公子,讓李家兄弟相殘,從內部瓦解...這便說得通了。”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香山散人。
油燈的光映在李靖的眼睛裡,那裡麵有一種很少在他眼中出現的東西——那是一個向來隻信自己眼睛的人,忽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麼。
香山散人冇有立刻說話,他端起案上那碗涼水,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涼得他微微皺了皺眉:“藥師。”
李靖抬起頭:“師父請講。”
香山散人的神色中冇有半點讚同,隻是十分平淡地注視著他:“你今年多大了?”
李靖愣了一下,不明白師父為什麼忽然問這個:“弟子今年三十有七。”
“三十七。”香山散人重複了一遍,悠悠開口,“三十七歲,領過千軍萬馬,見過屍山血海。到頭來,遇到想不通的事,便往鬼神身上推?”
李靖的臉微微漲紅了:“弟子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推給鬼神?那你方纔說的那些,是什麼?”
香山散人打斷了他,語氣不輕不重:“你這次來找為師,莫不是為了請為師下山,親自去給那位李家大公子做場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