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慶生本想推辭,擺著手連連道:“叔,不用了,我還得趕回去上班呢……”
顧大江卻不由分說扯過他掛在自行車把上的綠郵包,掂了掂便笑:“你這郵差包都空落落的,難不成單位還能讓你空著肚子回城裏?走走走,早點吃完早點往回趕,耽誤不了啥事。”
說話間,他的手已經扶上了自行車後座,擺明瞭是不肯讓趙慶生走。
趙慶生起初不願去,本就是怕給顧家添麻煩。
再加上,他之前雖然也來過幾次長橋大隊,但要麼是和顧豐約好了一個地方送貨,要麼是直接去木工作坊,和顧家人頂多算麵熟,談不上親近,跟村裡其他鄉親就更陌生了。
旁人總覺得郵遞員這份差事,日日上山下鄉、走街串巷,一定見多識廣、能言善辯,可這實在是外行人的誤會。
就拿趙慶生來說,乾這行這些年,大半光景都耗在了趕路的路上。
即便是到了送信的地址,他也隻需要對照著信件喊名字,然後確認對方身份沒有問題之後,把信件送出去。
也正因如此,趙慶生性子偏內斂,還有些輕微的怕生。
他當初會喜歡何靜靜,就是因為她非常活潑開朗,愛笑愛說話,是跟他完全不一樣的性格,就像個小太陽一樣。
隻是沒想到,那份溫暖終究成了過往……
趙慶生狠狠閉了閉眼,將腦子裏翻湧的負麵情緒強行壓下。
眼下顧大江熱情得緊,周圍圍過來的鄉親也都笑著勸他留下吃口熱的,那股子樸實的善意,讓他心裏漾起一陣久違的暖意。
“那……那就麻煩顧叔和大娘了。”
見他鬆口,顧大江心裏頓時暢快,拍著他的肩膀笑道:“這就對了!走!”
隻是往家走之前,還有件大事要辦。
顧大江讓趙慶生在原地稍等,自己轉身快步去了保管室,開啟了大隊的廣播。
“喂喂?”
試了兩聲確認廣播沒問題,他清了清嗓子,直截了當地把高考恢復的訊息和具體事宜說了一遍。
末了又加重語氣重複:“再強調一遍,報名時間是11.5到11.15,截止日期就到15號,半點不延後!有意向參加高考的同誌,按要求準備好報名材料,明天早上八點,都到保管室來開介紹信!”
廣播的聲音在村裡上空回蕩,田埂上、院子裏的鄉親們瞬間炸開了鍋,而顧家隔壁的管正,反應更是劇烈。
方纔他還癱在院中的板凳上,一臉頹廢蔫巴,活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可聽到廣播裏的話,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一下亮了,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注入了活氣。
一旁的陳慧芳瞧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嗤笑一聲。
“怎麼?就你那兩下子,還真覺得自己能考上大學?”
隻是,往日裏被她壓著數落,彷彿認命的管正,此刻卻梗著脖子反駁,語氣裡滿是底氣。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沒讀過幾天書?我是正經的知青,還上過高中!之前投稿沒成,不過是我才華不在這方麵罷了,可我念過的書、學過的知識,都實實在在刻在腦子裏!”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得陳慧芳心頭一震。
是啊。
管正終究是知青。
還是知青點裏少數幾個上過高中的。
即便沒畢業,也比隻唸了幾年小學的她強上太多。
當初她執意要和管正結婚,圖的就是知青有回城的可能。
想著等他回去了,自己也能跟著沾光,搖身一變成為城裏人。
但結婚這些日子以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看到管正那麼沒用,她基本上已經放棄了這個想法。
隻是沒想到,還有參加高考這條路。
可惡!
這高考怎麼就沒早幾個月恢復呢,這樣她也不會和管正直接翻臉,把話說得那麼絕。
陳慧芳腦子裏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
管正卻壓根沒理會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美好前程。
至於陳慧芳,不過是個鄉下的糟糠妻罷了。
等他考上大學回城,隻要他守口如瓶,誰會知道他在鄉下有這麼個老婆?
說不定,他還能一舉考上京大,被知名教授看中,非要把女兒嫁給他,還送房送鋪,順帶安排他留校任教。
往後,人人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管教授”……
管正正做著青雲直上的美夢呢,陳慧芳冷冷的一句話,直接將他從雲端拽回了現實。
“還做著高考的美夢呢,你就不怕大隊長記著你之前乾的那些混賬事,卡著不給你開報名介紹信?”
聞言,管正心口猛地一沉,臉色瞬間白了。
是啊。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半年多了。
但之前鬧出的那些事,還有他和顧蓮之間的事情,管正此時難得換位思考一下,要是他是大隊長,肯定不會輕易放他藉著高考改變命運,一走了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