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華臉頰泛著紅暈，幾乎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裏，嘴唇微微抿著，略微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
卻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就這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喜得黃翠喜是直拍大腿。
“好！好好！！”
連著幾聲好，黃翠喜從凳子上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好幾圈，纔算是勉強冷靜下來一點。
抹了把臉，想去碰碰兒媳婦的肚子，卻又怕自己粗手粗腳的，把還沒滿三個月的孫子給摸出什麼問題來。
手剛伸出去，就又趕緊縮了回來。
然後又道：“大豐呢？！那小子怎麼不陪你在身邊？！看我不收拾他！！”
邊上早早扶著嫂子的顧蓮提醒她：“媽，你忘了，這段時間作坊接了好幾個加急單子，我哥別說是陪嫂子了，他都多少天沒安安穩穩睡上三個小時以上的覺了，就是今天嫂子去公社的衛生所檢查，還是我陪著去的呢！”
顧蓮覺得自己可算全天下最貼心的小姑了。
甚至就連嫂子疑似有了，也是她先發現了嫂子身體好像有些不舒服，才提醒嫂子去衛生所檢查的。
一開始，何春華還嫌麻煩又浪費錢，還不願意去專門跑一趟呢。
還是顧蓮知道她媽對小哥一直以來的心結。
現在小哥不僅有了自己的事業，還有了自己的家庭，眼看著一切都越來越好。
要是這個時候，嫂子身體有什麼問題，她都不敢想小哥會是什麼反應，她媽又該整宿整宿睡不著覺了。
原本她隻是為了以防萬一，就算不是什麼大問題，醫生檢查一下總歸更安心一些，沒想到，這一檢查，就檢查出了個大好事。
顧蓮得意洋洋：“媽，嫂子這次可是多虧了我了，你得獎勵我。”
黃翠喜沒好氣：“你嫂子有孩子多虧了你，咋，你是跟你嫂子結婚了，還是你變成你小哥了？”
顧蓮扭著身子不樂意：“媽~~~”
一個字恨不得拐十八道彎。
連邊上本來還有些害羞的何春華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何春華剛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是期盼著能生一個兒子，畢竟顧豐年紀不小了，村裡和顧豐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少說都有一兩個了。
而且村裏頭有兒子和沒兒子的處境實在是大不相同。
但現在卻突然覺得，要是能生一個像小姑子這樣活潑大方的女兒，能每天膩在自己身上，好像也不錯？
最後顧豐還是從送飯的小妹口中親耳聽到了這個好訊息。
一聽媳婦兒懷孕了，顧豐手一鬆，鎚子直接脫手掉下來。
還是邊上的老張眼疾手快，才沒讓顧豐被鎚子給砸到腳背。
不過老張也很能體諒顧豐的心情。
當初他剛結婚那會兒知道自己媳婦兒有孩子，不也是這個樣子，他那還是十來歲的時候呢，現在顧豐都快25了，可不得著急了。
老張拍拍顧豐的臂膀：“大豐，快回去看看吧，你媳婦兒肯定在家等你呢！”
顧豐人都傻了，呆愣愣地隨著張叔的話點了點頭。
半晌才反應過來張叔說了什麼。
都來不及跟張叔說什麼，拔腿就往外跑。
還是顧蓮替她哥跟張叔說了聲不好意思。
張叔也不在意這些，擺擺手：“這有什麼的，都是鄉裡鄉親的，你哥有孩子，我也替他高興，就是等孩子出生了，我可得討一把喜糖吃！”
顧蓮眉開眼笑：“肯定的！還有紅雞蛋，肯定少不了張叔你的！”
顧豐回到家後有多高興就不說了。
隻是叫顧蓮沒想到的是，顧豐也就是回家待了一會兒時間，看了看媳婦兒，又仔細看了看衛生所醫生開的單子和注意事項，等興奮過後，他就又回到了作坊裡開工。
她還怕嫂子會難過，特地倒了一杯蜂蜜水去哄嫂子。
“嫂子，你別多想，額、我的意思是，小哥隻是太負責了，作坊這段時間是真的挺忙的……”
說實話，何春華反應過來小姑子來的目的時，都愣了一下。
半晌才哭笑不得。
“小蓮，你小哥要是真的像你說的一樣，因為我懷孕，就整天圍著我打轉，那我反而還覺得他不穩重，也不知道為我們的未來考慮，這樣的男人，我從一開始就不會看上。”
她摸著還沒顯懷的肚子，一點點數給顧蓮聽。
“我剛剛跟大豐在屋裏算了算，孩子現在是兩個半月，離出生還有七八個月，出生前就算了，孩子出生後，衣服尿布得準備好吧，要是我沒奶，那就得喂米糊或者是借村裡其他人的奶喝，那就得送點東西表示表示了。”
“孩子幾個月的時候容易夜哭也容易生病，去一次衛生所都得花錢，等孩子稍微大一點能爬能走路了，衣服褲子磨損就更快了。
還有未來孩子上學也得花錢，要是孩子有本事，能被推薦去上工農兵大學，就算大學有補貼，但咱當父母的，不得給孩子多準備點糧票和錢備著？”
“更不用說未來孩子找物件了，要是女兒就得準備嫁妝，要是兒子得準備彩禮，還有起房子的錢……”
何春華一點點數，眼看著就要數到未來幾十年去了。
顧蓮是越聽，臉就越是皺到一起。
到最後，她腦子裏都被念得嗡嗡作響。
趕緊抬手打斷了嫂子的話：“行行行，可以了可以了，嫂子，我知道了，我真知道了。”
她給嫂子豎了個大拇指。
“要不說你跟我小哥是兩口子呢，這事業心真是杠杠的，往後小侄兒一出生，就是來享福過好日子的！”
哪個初次為人父母的人，會不高興聽到這話呢。
尤其何春華還有那樣的成長經歷。
她笑著道：“等你結婚有孩子了，你就明白啦。”
顧蓮捂著自己的腦袋連忙搖頭：“別別別，我可不想結婚生孩子，這生孩子也太麻煩了。”
何春華隻當這是孩子話。
她十幾歲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但等年紀大一些，遇到對的人了，還不是立馬就想結婚生孩子了。
隻有黃翠喜有些遺憾。
“早知道春華這麼快就有了，我該晚幾天給阿兆寫信的。”
現在信也寄出去了，總不能才過了這麼幾天就又寫一封信。
顧家雖然現在條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黃翠喜還是一如既往地節儉，不願意在這種事情上亂花錢。
連寄信都不願意，就更別說是發電報甚至是打電話了，那花的錢就更多了。
還是顧蓮想到了什麼，提醒她媽：“媽，不如等再過兩個月，到時候再一起發電報。”
“什麼兩個月……”黃翠喜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被顧蓮推了推胳膊後，才意識到女兒說的是什麼意思，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對對對，再過兩個月，時間剛好！”
一邊的何春華還以為婆婆的意思是，再過兩三個月，等胎穩點再說，倒也不在意這些。
另一邊，顧豐回了作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何春華的話激勵到，連效率都比之前高了許多。
原本計劃在十天內趕製完成的一批高腳靠椅，不過一週就完成了。
顧豐騎著車把東西送到和趙慶生約定好的地方。
然後由趙慶生帶去市裡，給談好合作的幾個供銷社送貨。
期間，當然也沒忘了和趙慶生宣佈：“我要當爸爸啦！”
趙慶生已經和何靜靜結婚快一年了。
但從剛結婚時的興奮期盼，到現在對這段婚姻完全是避之唯恐不及，也隻用了短短不到半年時間。
但他對何靜靜和這段夫妻感情沒什麼期待，不代表，他對自己未來的孩子沒期待。
趙慶生也已經22歲了，聽著是年紀還不大，但這年頭，雖說法定的結婚年齡是男22周歲，女20周歲。
但實際操作上，還是有很多人在十**歲就找了物件結婚了。
頂多是先不領結婚證，等到了年齡再領。
甚至還有好些人，直接就不領結婚證了。
像是趙慶生這個年紀的男同誌，一般也都有孩子了。
就算是沒孩子，也都在準備要孩子了。
哪像趙慶生現在這樣，別說是孩子了，就連到了年齡還能不能領證都還兩說。
現在聽到顧豐說自己要當爹了，趙慶生第一反應是恭喜，緊接著，就想到了自己身上，一時間，臉上的表情是又像笑，又像哭。
顧豐和趙慶生達成合作，雖然沒直接見過趙慶生的家裏人，但也聽他說起過一點。
自然也知道，他的婚姻不太順。
一時間，還有些懊惱自己嘴快。
“慶生，這孩子的事情要看緣分，沒準你的緣分就是來得稍微晚一點，但一來，就直接來一對漂亮又懂事的雙胞胎呢！”
趙慶生到底是工作幾年的成年人了，即便是一時有些難受，也不會讓自己沉浸在這種情緒中太久。
抹了把臉，就道：“沒事，俗話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我還是盼著能咱們作坊的生意能鋪得更廣一點，我能拿的獎金也多一點。”
兩個大男人之間，有些話也不好說得太多。
更何況還是這種人家家裏的私事。
顧豐拍拍他的肩膀，然後目送他上車。
另一邊，趙慶生話是這麼說的，但人的情緒要是能完全受自己掌控，想高興就高興，想放鬆就放鬆，也就不會有那麼多因為情緒問題就自殘自殺的人了。
在把要送到市裏的靠椅送到之前，他尚且因為注意力都在貨物上，還沒那麼多愁善感。
等把東西送到回來的時候，沒了轉移注意力的東西，趙慶生難免就有些自傷，坐著車的時候，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甚至都不由地掉了幾滴眼淚。
等到了縣車站，也不想回家，轉頭就去了國營飯店。
趙慶生原本想的是，他現在這個狀態，要是就這麼回家了，也少不了挨一頓呲，沒準還得挑起他媽和何靜靜之間的又一次戰爭。
還不如他在外麵先把飯吃了，平復了情緒，然後再給家裏打包一頓葷菜回去。
結果，趙慶生萬萬沒想到，這一次臨時起意，竟然會直接改變了他的婚姻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