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寡婦當初也在縣裏的衛生所鬧過事。
光是那次的所見所聞,再加上薑琴當初從黃翠喜和方萍萍口中聽說的一些隻言片語,她都能想像出來,張招娣在孃家的日子有多苦。
她那時候也聽方萍萍說過,她們附近的街坊鄰居還有街道辦不是沒想過幫招娣說話。
但一來,她們每次幫招娣說話,勸趙寡婦別打孩子打這麼狠,趙寡婦要麼是當下停手了,等她們人走了,就打更狠。
要麼是一頓胡攪蠻纏,鬼扯什麼“招娣打碎家裏東西”,“招娣偷家裏吃的用的”之類的理由,想讓她不打可以,隻要街道辦或者是鄰居把東西賠給她就行。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是一個子兒掰成兩半用,就算是真有心底好又大方的,能給一次兩次,難不成還能給三次四次?
更何況,趙寡婦還是個蹬鼻子上臉的。
今天,她可能說招娣打碎了一個雞蛋。
到明天,她就敢說招娣弄丟了一碗小米。
到第三天,她甚至敢說招娣偷了家裏的錢,讓街道辦直接給她賠錢。
就是手再鬆心再大的人,也不可能任由趙寡婦這麼得寸進尺。
更何況,招娣本人也是個性格溫吞軟弱的,別人替她說話,她自己就跟悶葫蘆似的,一個字也不說,久而久之,街坊鄰居頂多是實在看不過去的時候,私下悄悄塞給招娣一點吃的,傷葯之類的東西。
方萍萍說,當時招娣偷偷找到她媽趙玉芬哭的時候,她媽其實也吃了一驚。
主要是,招娣平時展現出來的性格,完全不像是會孤注一擲的樣子。
但驚訝之餘,趙玉芬其實也很欣慰。
就趙寡婦那性格,沒有劉黑狗,也肯定會有別的男人。
隻要招娣不知道反抗,未來的路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也是因此,招娣一找過來,趙玉芬就直接給了她兩個選項。
第一個,趙玉芬給她介紹一個物件,嫁得遠遠的。
第二個,就是插隊下鄉,趁今年插隊知青還沒結束,街道辦那邊又招娣的遭遇,也許能讓街道辦幫忙安排一個不太艱苦的地方下鄉。
趙玉芬也沒想到,招娣想也不想,就選了第二條。
而且在街道辦那邊還直接選擇了距離涇陽縣十萬八千裡的寧省。
也是這個選擇,讓趙玉芬相信了,招娣是真的破釜沉舟,不是那種現在吃了痛求人幫忙,等忘了這點痛就又站回到趙寡婦那邊,反過來說她們是多管閑事的情況。
所以趙玉芬不僅全程幫著她處理了插隊下鄉的各種事情,就連招娣下鄉的東西,都是趙玉芬替她準備的。
也是招娣選的地方好。
寧省的冬天不冷,要不然,讓趙玉芬給她準備一床七八斤重的厚被子,趙玉芬也是肉疼得很。
最後,趙玉芬給招娣帶了一床她家裏的舊被子,一身方萍萍的舊衣服,還給單獨準備了兩套換洗的內衣褲,甚至連月經帶都給準備了,又給她蒸了幾個饃饃和玉米棒子,帶了一罐子醬菜,送她上了插隊下鄉的長途汽車。
結果等回到家,趙玉芬纔在家裏的茶罐子下麵,發現了兩張壓著的大團結。
後來,趙玉芬纔跟方萍萍說,或許之前招娣那麼忍著,並不是她們這些老鄰居以為的,性格溫吞忍氣吞聲。
而是因為她的年紀還太小,即便是當時反抗了,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既然隻能忍著,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太過反抗,就跟溫水煮青蛙有一個道理,讓趙寡婦對她失去戒備和警惕。
等到現在滿16歲了,招娣直接就是一個大掀桌。
也給趙寡婦打了個措手不及。
趙寡婦根本就沒想到,一向軟弱不吭聲的閨女會去插隊下鄉。
所以在街道通知下鄉知青啟程,讓想去送的家屬去汽車站送別的時候,趙寡婦還在外頭跟人閑扯聊東家長西家短,根本就沒注意到招娣趁她不在偷偷跑了。
人還是趙玉芬和街道辦主任去送的。
當時黃翠喜和薑琴知道這件事,還特別拜託趙玉芬,幫她們給招娣轉交了一小包紅糖。
這估計也是薑琴雖然沒見過招娣,但知道這個招娣就是她記憶裡的那個招娣時,就覺得格外親切的原因之一。
人總是會對自己幫助過的人更加抱有善意,也會想知道,自己幫助過的人後來生活得如何。
現在看到招娣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好,薑琴心裏也格外高興。
有種她們當初沒看錯人,沒幫錯人的欣慰。
隻是雖然心裏高興,薑琴卻也沒打算把這些過往的事情說出來。
招娣自己雖然不介意都說出來,但薑琴也不確定她會不會願意別人把她家的事情拿出來當八卦說。
看張招娣的語氣就知道,她是決定和孃家的一切都撇乾淨了。
既然沒打算回去了,那就當一切重新開始。
她拍拍招娣的手:“這些都過去了,你現在是軍屬,你現在有丈夫有孩子,未來肯定會越來越好。”
張招娣笑著點了點頭。
隻是低頭的時候,眼裏卻流露出一絲掙紮。
隻是很短暫,不過一瞬,再抬起頭的時候,神情就已經恢復正常。
薑琴以前雖然聽說過招娣的事情,但畢竟今天纔是第一次見麵,雖然隱約覺得她好像有什麼事情沒說。
但剛好此時,鄧國強從詢問室裡出來,正和顧兆在門口說話。
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沒注意到招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
“怎麼樣?還有什麼需要你們配合調查的嗎?咱們什麼時候能走?”薑琴迎上去。
主要是他們今天從出門到現在,已經大半天了。
他們大人還好,能忍一忍。
但孩子們可忍不了。
尤其是顧淼和顧焱兩個,吃喝上好歹薑琴還隨身帶著奶瓶和保溫壺,還有隨身帶的磨牙小餅乾也能填填肚子。
但拉撒可就沒辦法了。
薑琴剛剛摸了摸,淼淼還好,小兒子的尿布都沉甸甸的,這要是再不能回去,她就得趕緊找派出所要點熱水給焱焱換一下尿布了。
顧兆看了眼鄧國強。
鄧國強點點頭:“兆哥,嫂子,差不多能走了,就是還得留一個聯絡方式,後續要是有什麼需要咱們得,我們還得走一趟。”
顧兆“嗯”一聲:“應該的。”
又看向鄧國強:“你小子,幹得好,今天這這事兒,一個團級嘉獎是跑不了了,要是運氣好一點,沒準還能有個三等功。”
鄧國強之前製服那個黑衣男人的時候有多英勇無畏,現在笑得就有多憨厚,甚至稱得上害羞。
撓撓頭:“我也沒想那麼多……”
這一點,顧兆倒是相信。
鄧國強以前在部隊裏,就屬於是行動大於思考的人。
他對於某些細微的東西很敏銳,在兩隊軍演的時候,往往是先身體有反應做出行動,之後腦子才會上線。
但軍人是一個時刻需要遵守上級指令的職業。
所以在鄧國強十幾年的軍人生涯中,經常會出現因為行動迅速而立功和不聽上級指令私自行動而被罰兩者同時存在的情況。
往往上個月才立了功被嘉獎,下個月就被罰。
所以在三營的四個連長裡,鄧國強算是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軍旅生涯相對最坎坷的一個。
顧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咱們邊走邊說,該有的嘉獎,團長那邊肯定會給你爭取的,你就準備好了請大家吃飯吧,到時候周川那小子肯定要訛你一筆。”
提起熟悉的戰友,鄧國強的笑容也更加燦爛了。
“應該的,我還想著給大家介紹一下招娣,免得以後見麵了不認識,招娣一個人在這裏,也能和嫂子親近親近。”
說起鄧國強的愛人,顧兆特意走慢了一步,離走在前麵的薑琴和招娣她們兩個女同誌稍微遠了一點,才小聲問道:“你不是回去相看的嗎?怎麼這麼快連孩子都有了?”
鄧國強是在顧兆上次打結婚申請的時候請的探親假。
再加上他在之前一次模擬軍演中手臂受了傷,團裡特意批了他回老家養傷的假期。
兩段假期加起來,時間不算短。
但滿打滿算也就幾個月時間。
這麼短的時間,就算是早產,時間也不夠啊。
那個嬰兒車裏的小孩兒,看著可不像是兩三個月大的樣子,顧兆隻是隨意看了一眼,就覺得那孩子跟自家的淼淼和焱焱差不多大了。
而且淼淼和焱焱,尤其是焱焱,已經算是同月齡小孩兒裡發育生長得比較好的了。
那豈不是說,鄧國強回去探親 養傷小半年時間,不僅愛人有了,連孩子都至少有八個月以上了?
這怎麼說都說不通吧。
鄧國強也知道這孩子的出處是瞞不了的。
“小薇是我撿的,回鄉的路上在老家火車站的公共廁所裏頭,小小一個裹著幾張報紙,也不知道是誰丟在那裏的,我要是不撿走,這孩子肯定活不下去,正好我這麼老大年紀,也沒個孩子,索性就收養了。”
顧兆:“這事兒你媳婦兒也同意?”
鄧國強的眼神遲疑了一下。
似乎是想要說什麼,但最終話到嘴邊,卻隻道:“我在打結婚申請之前提前問過她,她同意了。”
那一絲遲疑很短暫。
如果換做是旁人,估計很難察覺。
但偏偏,麵前這個人是顧兆。
顧兆當了他多年領導,要是還發現不了他這點小遲疑,那真是多年的兵都白當了。
他看了眼前麵正在和薑琴說著話的張招娣。
當下沒再選擇繼續問,隻道:“你要想繼續往上升,個人問題要解決好,不能留下話柄,你自己注意著點,別犯原則性錯誤。”
這話顧兆說得隱晦。
但該懂的人,自然能聽懂。
鄧國強看著顧兆的眼睛,正色道:“兆哥,你放心,我雖然的確是有些事情瞞著你,但絕對不涉及原則性問題。”
“那就行。”
顧兆也不是人親爹,該說的說了,鄧國強要是聽進去了自然是好,要是聽不進去,犯了錯,該罰的罰,他能搭把手的自然也不會吝嗇,但更多的,他也無能為力。
“行了,咱們先上船,等回了家屬院,還有你們忙得呢。”
薑琴這段時間已經來回坐船坐了好幾次了,雖然還是有些暈船,但總比第一次來的時候要好很多。
至少現在她嘴裏含著毛丫做的酸杏脯,還能正常坐著,看看外頭的海景。
但張招娣可就不行了。
她甚至比薑琴第一次坐船的時候,反應還要大。
整個人半趴伏在船艙的椅子上,臉色蒼白,嘴唇泛著青紫,後脖頸和額頭直冒冷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樣子,若換做是個沒暈過船的人來看,都得以為她是身體哪裏不舒服,發病了。
好在薑琴算是個“有經驗”的,再加上,這掌船的也是個經驗豐富的,輪渡上還有兩個船員,一看就知道,這是暈船了。
隻是暈得格外嚴重一些。
船員又問:“是不是長時間沒吃東西?”
這會兒,招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的,好在還有鄧國強在。
他點點頭:“我愛人有些暈車,一早出門隻吃個一個餅子和一個雞蛋墊墊肚子。”
船員聽了也點點頭:“那就是了,估摸著是暈船加上餓得心慌了,雖然不是什麼嚴重的病,但也不能不管。”
他很快就去兌了一杯糖水來:“喝下去看會不會好點。”
“多謝同誌,多謝同誌。”鄧國強連忙道謝,又趕緊把招娣給扶起來,一點點把糖水喂進她嘴裏。
隻是這個時候,招娣還暈船,剛喝了兩口,就忍不住犯噁心。
一杯糖水,能有一半都給浪費了。
招娣是個過慣了苦日子的人,身體情況稍微好轉一點,看到被灑出去的糖水,就忍不住心疼。
“可惜了。”
鄧國強卻道:“不可惜,你身體最要緊,身體好纔有未來,你忘了,這是你自己跟我說的。”
這話明明是最普通一句話。
兩個人卻好似想到了什麼似的,對視了許久,招娣才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哽咽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身體最要緊。”
這兩個人的互動,薑琴是怎麼看怎麼覺得有些微妙的奇怪。
明明看著兩口感情還挺好的,但行為動作間卻又很有分寸。
絲毫沒有新婚夫妻該有的那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