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說新婚夫妻要多麼舉止親密,事實上,在這年頭,即便是感情再好的夫妻倆,在外頭的公共場合,也不能舉止太過親密。
要不然就會被紅袖章抓住,好一頓教育警告。
要是碰上早些年更較真的,而恰好夫妻倆還沒帶結婚證出來,保不準就得給你扣上個男女關係混亂的帽子給抓起來。
但,明麵上不能太親密。
卻也不代表,夫妻倆在外頭就要跟陌生人一樣。
彼此對話時的眼神交流,還有一些下意識的肢體接觸,言語間的親昵,這種種細節是騙不了人的。
但薑琴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倆人之間有些生疏。
包括剛剛鄧國強扶招娣喝水的時候,那手緊緊扶著招娣,愣是沒讓自己的胸口靠近招娣一點。
這要不是她早知道倆人是夫妻,看著倒更像是認識但關係一般的普通朋友,還守著男女有別的界限,不敢有任何肢體接觸。
難不成是兩個人才剛新婚沒多久,還沒培養好感情?
薑琴免不了聯想到自己身上。
要真說起來,她和顧兆剛領證那幾年裏,不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她那個時候,別說是帶著孩子來隨軍了,就是和顧兆兩個人單獨想相處,她也是能躲就躲。
結婚五六年,孩子都五歲了,她和顧兆單獨相處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當然了,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顧兆兩次回來跟她親近,都太過粗暴直接,那種被當做獵物一樣撕咬的驚慌和疼痛,讓當時的薑琴根本不敢去回憶。
這件事後來被驗證是阮紅霞在其中搞鬼,給顧兆下了葯。
但當時的薑琴不知道,所以自然也很難心平氣和地麵對顧兆。
還是有了淼淼這個小意外,她和顧兆纔有機會把一切說開。
好歹招娣還願意跟著來隨軍,應該也是有和鄧國強好好培養感情,好好過日子的想法的吧?
薑琴心裏想著,手上也沒停著,看招娣喝了糖水後,臉色稍微好一點了,就趕緊把自己帶著的酸杏脯遞給她。
“怪我,我一開始怎麼沒想到先給你吃一顆。”
薑琴是真的有些慚愧。
虧她還覺得自己比招娣大上幾歲。
應該多多照顧這個新來隨軍的妹子。
結果連這一點都沒想到。
其實在考慮周到,照顧人這一點上,薑琴還真是高估自己了。
她要是這種八麵玲瓏,樣樣妥帖的性格,當年也不至於被薑燕妮死死壓著,下了鄉以後,又被阮紅霞死死拿捏,糊弄了好幾年。
也不是說長了年紀,人情世故這方麵就會自然而然變厲害的。
招娣有點有氣無力,接過了酸杏脯含進嘴裏,雖然被酸得一個激靈,麵色卻更好了一點。
“薑姐,你別這麼說,我這身體,就是提前吃了酸杏脯,該暈還是暈,也是我自己太高估我自己身體了。”
張招娣活了這十七八年,隻有少數幾次是主動尋求了別人的幫助。
其中就有最重要的,改變她命運的求助鄰居趙家嬸子,最終成功插隊下鄉這件事。
其他大部分時候難關,都是她靠著自己硬生生熬過去的。
當然了,這些難關中的大部分,都是來自於她的親生母親。
要是她不自己給自己準備好傷葯退燒藥,偷著藏一點吃的用的,她早就在幾年前就被她媽給打死了。
要是按照她之前的性格,她就算是沒坐過船,不知道自己暈船會這麼嚴重,應該也還是會準備一些酸的東西應急。
招娣自己在心裏反省自己。
是不是這段時間在鄧家生活太久了,久到連這點傍身的危機意識都沒了。
招娣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半點沒有要怪罪到薑琴身上的意思。
薑琴自然也能感覺到這份心意。
主動上前,碰了碰招娣的虎口:“你介意我碰你這裏嗎?”
招娣雖然不知道薑琴要做什麼,但她也相信,薑琴不會害自己,於是點點頭,還把手又往她那裏伸了伸,方便她動作。
薑琴笑了笑,給她按摩虎口處的穴位。
這是當時毛丫她剛上島那次暈船,毛丫教她的。
現在她用來緩解招娣的暈船,也教給她。
薑琴莫名有種薪火相傳的既視感。
要是這樣的話,她是不是還得喊毛丫一句老師?
光是想像那個畫麵,薑琴都忍不住眼裏泛起笑意來。
對麵的招娣有氣無力地依靠在椅背上,看著薑琴眼裏露出的笑意,錯以為是對她笑的。
自己和她雖然來自一個地方,但今天隻是初次見麵,而且一看薑琴的周身氣質和用詞,招娣就知道,她是讀過書的文化人,和自己的生活完全不一樣。
但薑琴對她不僅沒有任何嫌棄或者是高高在上的情緒,反而對她還特別關心照顧。
饒是招娣前一秒還在心裏警告自己,要有危機意識。
此時還是忍不住心裏一軟,又一酸。
誰能想到,自己這輩子接觸到的善意,竟然全都來自於和自己並沒有什麼血緣關係的所謂“外人”。
反而是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給自己的都隻有無止盡的算計和打罵。
不過,招娣隻允許自己沉浸在這種負麵情緒裡一小會兒。
很快,她就重新振作起來。
自從她插隊下鄉以來,遇到的就都是好人好事,她相信,未來也一定會繼續如此。
她看了看低頭給她按摩虎口的薑琴,又看了看身邊正護著那輛嬰兒車的鄧國強,眼神越發堅定。
她會把自己的生活越過越好,不會讓自己被過去的那些人和事拖累。
輪渡又開了一會兒,終於趕在薑琴的酸杏脯消耗完之前,到達了碼頭。
隻是沒想到,到了碼頭,卻還有一件禮物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