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琴這話還真沒太誇張。
這桌上堆著好幾包糕點，四五瓶汽水，幾個鐵皮青蛙，一小盒玻璃彈珠，還有一兜橘子，一竹籃子雞蛋鴨蛋，一笸籮紅棗，甚至還打了一瓶醬油回來。
除了包裝容器能看出來是供銷社買回來的，誰見了會不覺得這是去大採購回來的。
當然了，薑琴還有另一個關注重點。
她眼睛微微一眯，瞥了眼顧兆。
“這花了不少錢和票吧？”
顧兆還絲毫沒有危機意識：“沒多少，沒多少。”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薑琴突如其來一句。
顧兆都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媳婦兒問的是什麼，趕緊解釋道：“這次花的是我這次出任務發的津貼，昨晚換衣服的時候一時著急，忘記拿出來了，今早纔想起來。”
說是昨晚，其實是今天淩晨三四點的時候。
至於為什麼換衣服的時候忘了口袋裏的錢……
兩口子對視了一眼。
薑琴臉一熱，嗔了一句：“不要臉。”
這種時候被說不要臉，對男人來說，可不是在罵他。
顧兆也是心口一熱，上前一步去牽她的手，顧鑫就從房間裏出來：“爸爸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呀！”
一句話，瞬間打破夫妻之間旖旎曖昧的氛圍。
薑琴連忙抽出手，瞪了男人一眼：“這就走了，你去看看弟弟妹妹要不要換尿布。”
等顧鑫“哦”了一聲轉身回屋，薑琴才開口解釋道：“我不是不讓你花錢……”
結果顧兆也幾乎同時開口解釋。
“這次是我的問題。娘從小就告訴我和大豐，男人手裏不能拿錢，咱爸這麼多年也沒拿過錢，也怪我昨天回來太晚沒來得及跟你說，以後絕對不會了。”
顧兆說得十分認真，滿臉寫著認錯的懇切。
說完，才問道：“你剛剛要說什麼來著？”
薑琴：“……不，沒什麼。”
挺好，就這樣，繼續保持。
她伸手拍拍男人堅實的臂膀：“我說，我就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這次就算了，你也辛苦了，休息一下吧，我去給淼淼和焱焱換尿布，換完了，咱們就出發。”
薑琴自覺是體諒顧兆辛苦。
但顧兆卻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辛苦。
反而躍躍欲試。
“沒事，我不累，你給淼淼換，我來給焱焱換！”
行吧。
男人想幹活的時候，千萬別因為怕他乾不好，就拒絕他。
長此以往，累的隻能是自己。
而男人就可以徹底當甩手掌櫃了。
等女人質問他不管家庭孩子的時候，他還能理直氣壯甩鍋：“不是你不讓我管的嘛！”
所以哪怕顧兆時隔大半個月沒換過尿布，以至於動作還有些生疏，速度有些慢，薑琴也不催他說他，隻管誇他是個負責任的好爸爸。
然後就眼見著顧兆的表情越來越鬆快，等換完了尿布，還主動把尿布給洗了。
一邊打水一邊一本正經道：“來不及燒熱水了，女同誌關鍵時期，少碰涼水。”
他竟然還記得自己身上什麼時候來的！
薑琴心裏一軟。
當著孩子的麵不好多說什麼，隻輕輕拿手抓了抓顧兆的大拇指。
雖然什麼都沒說，顧兆卻是心口一熱，呼吸一滯，下頜角一緊。
不敢再看薑琴，端著臉盆，邁著正步就出去洗尿布，連搓洗尿布的力道都更重了，穿著背心露在外麵的手臂上青筋畢露。
倒不像是在搓尿布，更像是在發泄什麼。
不過不得不說，顧兆的自控力還是線上的。
兩條尿布洗完，又洗了手，他的麵色就已經恢復如常。
這次出門的行程原本是為了去百貨商店買點東西，好在薑琴母親來的時候好好招待她，但如今臨時加上了去動物園的計劃，那去百貨商店就隻能往後挪。
總不能買完了東西，大包小包地去逛動物園吧。
寧市動物園佔地麵積不算大，從碼頭坐公交車大概半個小時就到了，相對來說，比百貨商店還要近一些。
可能是因為不是逢年過節，動物園的人也不算多。
顧鑫已經能認識動物園三個字了，一看到立在前麵的木質拱門上的招牌，他立馬就拉著媽媽過去，然後手扒拉著賣票視窗處高高的窗檯。
“阿姨，我要買門票！五張！”
不得不說，在顧鑫不闖禍的時候，他這張還有些嬰兒肥的小臉，搭配上他清脆的音色，和嘴角的小梨渦，還是非常討人喜歡的。
尤其是討年長者的喜歡。
目前為止，薑琴都還沒見過不喜歡他的長輩。
賣票處的工作人員也不例外。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動物園的門票分大人票和小孩票的哦。”
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都帶著笑意，說到最後還有些夾。
她話音剛落，麵前的小孩兒就被一個男人直接抱起來，男人長得又高又壯，直接把整個賣票視窗的光都擋住了。
好在對方長得麵善，再加上被他抱著的小孩兒對他有明顯的親昵，工作人員才沒想歪。
男人聲音沉穩內斂，帶著微微的沙啞：“你好同誌，提高警惕，保衛祖國！我要買兩張大人票，一張兒童票，另外還有兩個一歲以下的嬰兒。”
一聽這話，工作人員就知道了，麵前的男人是個軍人。
她正色敬了個禮：“軍民團結如一人！你好同誌，一歲以下嬰兒不需要買票，兩張成年票，一張兒童票，一共三毛五。”
等對方拿了票進了動物園，這個工作人員還沒回過神來呢，邊上的同事就拿胳膊肘懟了懟她，小聲道。
“誒，你看到沒，那個軍人同誌的愛人。”
這哪能看不到呢。
或者說，這動物園門口來來往往的這些人，誰看見了這一家五口，能忍住不多看兩眼。
尤其是兩個大人。
男的高大健壯，麵板雖然有些黑，但整個人精氣神十足，五官長相也很亮眼，屬實是放在人堆裡都能被一眼看到的型別。
但男的眼神太過銳利，整個人就像是一柄亟待出鞘的利箭，叫人不敢多看兩眼，隻敢在路過的時候偷瞄兩眼。
相比較起來，那個女同誌就看起來柔和得多。
不光是相貌上更加溫婉柔情，眼中帶水，更多的還是氣質上的與眾不同。
如果說，那個男同誌是帶著一種金屬的鋒利和尖銳。
那這個女同誌就像是一團水，一片雲，一陣風。
叫人光是看著都覺得心情愉悅放鬆，精神都像是得到了舒緩一樣。
這兩個人是單看，怎麼看都覺得不太搭，但放在一起，卻又莫名讓人有種就非得是這兩個人在一起才最合適的感覺。
而跟在那個女同誌身邊的男孩兒，光從外貌上，幾乎是集合了父母兩個人的所有優點，尤其是那雙眼睛，黑澄澄水汪汪，透著股機靈。
在小車裏的嬰兒，路人們看不到。
但光是看著兩大一小的長相氣質，就知道差不了。
賣票處工作人員看著那一家五口進動物園的背影，都不由得感嘆了一句：“都不知道該羨慕那個男同誌還是該羨慕那個女同誌。”
同事在邊上也跟著嘆了口氣：“就不能是羨慕他們倆的女兒嗎？”
“那男同誌是軍人，能帶著愛人孩子在身邊的，級別肯定在連長以上了，這麼前途無量的爸媽，還能遺傳到爸媽的好相貌，想想都覺得羨慕。”
同事說話間還摸了摸自己的臉。
語氣頗為惆悵。
“我爸媽要是長那樣，我肯定不用相親這麼多次，早就找著物件了。”
這個同事哪哪都好，家裏父母一個是市裡電影院的票務會計，一個是自來水公司的水質化驗員，都屬於是體麵的崗位，所以才能把小女兒安排進動物園而不用下鄉。
唯獨一點，她長相一般，姑孃家長了張國字臉。
國字臉長在男同誌身上，那是可靠穩重，長在女同誌臉上，就顯得有些剛硬，偏她的頭髮還比較細軟，都沒辦法用頭髮來修飾臉型。
這姑娘為她這張臉煩惱不知多久了，賣票處工作人員也能理解她的煩惱，但身為朋友還是趕緊安慰她。
“我倒覺得你長得很大氣，之前不過是正好碰見了不喜歡你這個型別長相的男同誌而已。
而且那些個隻看重外在的男同誌沒相看成功，不是好事嘛，也是給你篩選掉了那些膚淺的人，好事多磨，你還年輕……”
顧兆和薑琴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人的出現在賣票處兩個工作人員那裏留下了多少談資。
隻是進了動物園後，薑琴也意識到，身邊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些過於嚴肅了。
他們一家五口走在路上，甚至還會有迎麵走過來的路人看到他們，突然一下往邊上移好幾步，特意離他們一家人好幾步遠。
乃至於，動物園裏原本並不算多寬的主路，竟然硬生生讓他們走出了好像隻有他們在走的通暢。
顧兆板著臉，雖然在說話，眼睛卻也始終注意著四周的環境和路人。
“我這樣，那些個心裏有鬼的人就不敢伸手了。”
好吧。
現在就算是硬是讓他放鬆下來，薑琴相信他也放鬆不下來。
隻能暫且裝作看不到周圍路人的側目，找了下大熊貓館的指示牌就趕緊推著嬰兒車過去。
隻是到了大熊貓館，籠子裏的大熊貓卻叫她有些失望。
鐵籠子不算大，但相比較籠子的熊貓，籠子卻已經夠大了，隻因為籠子裏的大熊貓看起來瘦骨嶙峋，一隻前爪還像是受傷了，纏著紗布。
籠子裏放著竹筍和竹葉，還有木頭做的搖搖椅和圓球之類的玩具。
但大熊貓卻既沒在吃竹子，也沒在玩玩具，隻百無聊賴地趴在一塊石頭上，要不是中間小小動了一下爪子，薑琴恐怕都要以為這隻是個熊貓玩具，而不是個活著的大熊貓。
就連嬰兒車裏的顧淼看著期待許久的大熊貓，都有些失望。
比起這樣沒有活力的大熊貓，她倒寧願看到前世末世裡那個異變後的大熊貓，至少還能跑能跳，追人的時候那叫一個活力十足。
“阿姨，這個熊貓一點也不好看不可愛，醜醜的，這個動物園一點也不好，我不喜歡，我要回去！”
不遠處剛好傳來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
顧淼一瞬間甚至還以為是自己的心聲被播報出來了。
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這明顯是個小男生的聲音。
聽起來，好像還比自己哥哥要小一點的樣子。
今天不是假期，動物園人也不多，大熊貓籠子前人就更少了，準確地說，除了路過的遊客，真正駐足在大熊貓籠子前的客人也就是顧兆薑琴一家，和那個說話的小男生一家。
薑琴和顧兆也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抱怨。
顧兆隻是隨意瞥了眼就收回了視線。
薑琴卻是多看了兩眼，眼神尤其是在那個拉著男孩子的女同誌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不知怎麼的，明明對方穿著也很體麵，看起來也對小男孩態度很正常，但她就是覺得，這個女同誌好像挺……
怎麼說？
薑琴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種微妙的感覺。
挺冷漠的？
還沒等薑琴細想，邊上顧兆就沉聲道：“這個動物園之前是寧市的一個馬戲團，前兩年才改了做動物園，這裏的動物以前都是馬戲團的，多少都有傷在身。
這隻大熊貓也是去年從一個馬戲團裡退下來的，動物園領導看它可憐，就安排在這裏，也算是給它養老了。”
顧兆說這些，不帶多少感**彩，彷彿隻是在訴說一個尋常現象。
但薑琴卻是個很感性的人，光是聽著這些，再配合上麵前大熊貓的現狀，她眼睛裏就已經泛出淚花來。
“天哪……”
顧淼也不覺得這個大熊貓不好看了。
天哪，這個大熊貓有這麼可憐的人生遭遇，現在年紀大了，隻是沒什麼活力，隻是喜歡躺著不喜歡動，那又怎麼了！！
就躺著！
誰來也別想強迫它動。
【這也算是有正式編製了吧，希望大熊貓能活久一點，至少熊生的後半生能好好享受翻來張嘴的好日子！】
顧淼在心裏好好給眼前這個可憐的大熊貓祈福。
顧鑫聽著妹妹的心聲，也是連連點頭。
他還直接走到籠子前，手抓著籠子的鐵柵欄，奶聲奶氣朝大熊貓道：“大熊貓，你特別好看，我們特別喜歡你，你要好好吃竹子，好好睡覺，長命百歲，等我弟弟妹妹長大了，我還跟他們一起來看你！”
為人父母的，看到這樣的場景，誰不會心軟。
連邊上路過的幾個遊客都不由得會心一笑。
不遠處的那個小男孩臉一紅，看看大熊貓，再看看顧鑫，抿著嘴唇，想了想，跟個小螃蟹似的，慢慢挪過來。
小聲嘀咕道：“我不是討厭大熊貓……”
這小孩估計也是沒怎麼服過軟道過歉，說著話，耳朵根都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