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很快,薑燕妮就想到了,前世在收到薑琴出事的訊息時,薑家人之所以沒人去奔喪,也沒人多追究,除了路途遙遠,以及薑琴本來在薑家人心裏的地位就一般以外,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
就是薑父出事了。
薑父和薑大哥都是江省機械廠的工人,薑父是機修車間的四級維修鉗工,而薑大哥則是運輸科的叉車工。
兩個人工資加起來有將近一百塊一個月。
薑家人口不算多,薑燕妮嫁出去了,薑琴下鄉了,隻有一個薑大哥薑偉強娶了媳婦兒生了兩兒一女。
再加上薑母在家裏也會去街道辦事處領一點糊火柴盒之類的活回來,之後薑燕妮更是嫁進了方家,成了機械廠七級銑工的孫媳婦兒。
雖然方家給不了太多實質性的好處,但七級銑工,哪怕是放在江省數一數二規模的機械廠裡,地位也是不容小覷的,要是再進一步,成了八級銑工,那真是連廠長都能不放在眼裏。
有了這麼個姻親,至少在車間裏,是沒誰會想不開去針對薑父。
每年年底的各種榮譽評選,要是薑父和薑大哥的表現達標了,也不會有人故意去卡他們的榮譽。
可以說,薑家因為人口少,某種程度上,生活條件甚至要比姻親方家更好一些。
但這一切好,都終結在薑父出事那一天。
薑父是在一個半夜被廠裡人叫回去修理一台車床,起初誰都沒當回事,那段時間剛好是廠裡接了一個大單子。
主要車間都是三班倒,連夜裏都在拚命趕工,廠裡的車床好多都是用了十幾年的老車床,出現導軌障礙,夾具故障的情況也在所難免。
不光是薑父,維修車間好多維修電工鉗工,都是忙得腳不沾地。
薑父半夜穿衣服去廠裡的時候,薑母甚至還有心思囑咐他,回來的時候去國營飯店買幾個包子回來。
誰都沒想到,薑父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這件事具體是怎麼回事,薑燕妮也不是太清楚。
薑大哥來方家通知她的時候隻說是薑父疑似違規操作,不僅人被卷進了車床裡,導致一條胳膊沒了,還幾乎搞廢了一台車床,耽誤了廠裡的生產工作,給廠裡造成重大損失。
原本工人在廠裡受傷出事,廠裡都會給各種補償,對受傷工人的家屬也會有特殊照顧。
但就因為薑父被車間裏另外幾個人指控說是違規操作,廠裡可能不僅沒有補償安撫,還可能要追究薑父的責任。
這對薑家來說,完全是滅頂之災。
廠裡一台普通車床動輒都要上萬元,更別說那些精細加工的車床,要是廠裡真讓薑家來承擔損失,哪怕隻承擔一半甚至更少,對薑家來說,也是難以承受的重擔。
話說糙一點,真就是把薑家賣了,都擠不出那麼多錢。
還是方老爺子出麵給薑父說情,再加上幾天後,薑父在醫院醒來,主動解釋說,機床在他去檢查的時候就已經壞了。
而且他檢修的時候確定拔掉了插頭,結果在他檢修內部零件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機器突然運轉起來,才釀成了這個悲劇。
方老爺子的求情說和,隻是讓廠領導從寬處理。
而薑父醒來的解釋和控訴,更將這件事上升到了有人蓄意謀害的程度。
那段時間,別說是薑家了,就是整個機械廠都人心惶惶,除了每天的生產任務,每天都會有人被保衛科的人叫去詢問。
顧家的信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寄來的。
別說是為了薑琴跑一趟了,就是那封信,都是在薑家五鬥櫃上放了好幾天,一直等一個多月後,這件事差不多了結了,薑母才終於有心思去拆開來看一眼。
得知薑琴人沒了,薑父和薑母也挺難過,一開始也說過要不要去涇陽縣一趟,至少把骨灰給帶回來。
但因為薑父殘疾了,維修科的精細工作是幹不成了,廠裡給安排去了後勤保障科當倉庫管理員。
工作清閑,不需要精細工作,就是工資比之前低了許多,幾乎隻有原先的一半,福利待遇也是遠遠不及在維修科。
雖說廠裡給了撫卹金,住院期間手術和營養費用也由廠裡承擔,但撫卹金是一次性的,薑父薑母還得考慮未來的生活,最終還是打消了走一趟的想法。
等到再收到顧家那邊的訊息,就是顧兆再婚的時候了。
薑燕妮對薑父沒什麼太深的感情。
畢竟是繼父女關係,而且她媽帶著她進薑家的時候,她也已經是記事的年紀了,薑父又不是那種會在家裏說什麼貼心話會主動關心家裏妻小的性格。
薑父出事後,薑燕妮最擔心的不是他的身體情況,而是薑家現在每個月的收入銳減,孃家人會不會來找她打秋風,會不會影響她在婆家的地位。
等確認沒怎麼影響後,薑燕妮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重生後,她滿腦子都是該怎麼嫁給顧兆成為未來的首長夫人,連她媽,她都沒怎麼關心過,那就更別提和她一年也說不上幾句話的繼父了。
薑燕妮也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在她重生那個時候,連她媽都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就更別說是比她媽年紀還大上五六歲的繼父了。
還真是到現在,因為薑琴一句話,她才猛地想起來這件事。
想到薑琴現在掛在嘴邊,滿口說著要讓爸教訓她的話。
再想想之後薑琴得知薑父出事後,會有多難過,薑燕妮心裏都舒坦了些。
哦,不對!
薑燕妮一拍腦門,她怎麼忘了。
爸出事的時候,薑琴人都沒了快兩個月了。
這麼一想,剛才被薑琴幾句話激出來的憤懣都減輕了許多。
是了,她也是魔怔了。
跟一個活不過一年的人生什麼氣。
我比你活得久,此乃一勝。
我一勝,你未勝,此乃二勝。
二勝致三勝,三勝及四勝,乃至十勝。
最終,都是自己勝。
一個手下敗將,有什麼必要在意她說什麼做什麼。
她愛說就讓她去說,愛顯擺就讓她顯擺去,也就最後不到一年的時間了,就當是臨終關懷了。
薑燕妮的臉色隨著她心裏的想法幾乎是幾秒一變。
一頓精神勝利法結束,薑燕妮臉色也恢復了正常,甚至還帶著幾分詭異的興奮,眼睛亮晶晶的,衝著薑琴丟下一句“我不跟你吵”,然後轉身就回屋去了。
薑琴看著都覺得心裏發毛。
這是咋了?
薑琴還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有那麼嚴重嗎?嚴重到能把人給刺激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