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起來還好,一說起這件事,何婉晴頓時就想起上船的時候看到的情景了。
“顧兆隻是營長,他為什麼能配車?”
秦連峰很是自然地解釋:“那不是顧營長的配車,配車至少要團級及以上,顧營長一家早上坐的車應該是師長派給他的。”
不是顧兆的配車,何婉晴心裏稍微平衡一點。
但很快,又因為後半句話瞪了眼男人。
“那還不是怪你。”
何婉晴是真心覺得這件事是秦連峰的錯。
按照道理說,秦連峰不管是家庭背景還是從小受的教育鍛煉,都遠比那顧兆要好得多。
如今兩個人年齡相差也沒幾歲,一個已經是營長,一個卻還隻是個指導員,是個連級幹部,看起來在師長那裏,秦連峰也不如顧兆受器重。
這不是秦連峰的錯,難不成還能是她的錯?
隻是何婉晴從小受的教育讓她說不出什麼難聽話。
加上她說話語氣習慣性柔軟溫和,聽在秦連峰耳裡,這分明就是妻子的嬌嗔。
他一時心裏受用得緊。
握著何婉晴的手連連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錯,怪我,要是我早點換到自行車票就好了。”
何婉晴哼了一聲,把手抽出來。
“不用你換,我現在自己上班,也能靠自己買上自行車。”
她說著就要從床上下來。
剛動了沒幾下,人就被秦連峰給拉住了。
“什麼上班?你怎麼突然要去上班了?”
何婉晴:“什麼突然,我計劃很久了,就那個收音機,也是我準備買來去送給後勤部白主任的,但人家沒要,還反過來訓了我一頓,讓我寫檢討,不過還好,白主任還是答應把工作給我了,隻是還要培訓考試,麻煩得很……”
她後麵說的什麼,秦連峰完全聽不到了。
腦子裏不斷迴繞著同一句話——“收音機是買來送給白主任的”。
連著兩天的激動,在此時都彷彿成了笑話。
偏偏以他的性格,他絕對不可能因為這種事去質問何婉晴。
最終,他也隻是低頭苦笑了一下。
拿起剛脫下來的外套,沒再看何婉晴,轉身就走。
何婉晴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根本就沒意識到秦連峰的反應不對,低著頭整理自己睡皺的襯衫,嘴裏還唸叨著:“寫檢討我沒經驗,你一會兒……”
說到一半,眼尾餘光掃到突然往門口走的男人。
她還愣了一下。
以至於錯過了最後叫男人回來的機會。
眼睜睜看著秦連峰自顧自開門出去。
“哢噠”一聲。
門關上了。
屋內一片寂靜,隻有何婉晴的呼吸聲。
良久。
何婉晴才皺眉:“真是莫名其妙。”
不想幫她寫檢討就算了,她自己寫!
結果,這大話說出來了。
可何婉晴真沒想到,這檢討這麼難寫。
以至於,她耗費了一下午的時間,刪刪改改幾個小時,桌邊寫廢的紙堆了滿滿半桌子,最後落在紙上的還是隻有短短幾行字。
何婉晴雖然沒寫過檢討。
但她是看過小時候秦連峰寫檢討的樣子的。
那洋洋灑灑好幾百甚至上千字,能佔滿整張紙。
那時候,她媽就說過,秦連峰闖禍不停,好在檢討還算有誠意。
何婉晴雖然不覺得自己送禮有錯,但既然白主任說她有錯,白主任又對她的工作有決定性作用,何婉晴覺得自己要讓白主任看到自己的誠意才行。
這寥寥幾行字,是肯定不行的。
寫不出來就隻能慢慢磨。
磨著磨著,就磨到了外麵天都黑了。
磨到最後,她連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都不記得了。
一大早在鳥叫聲中醒來,何婉晴看著窗外的日光,一下子嚇得從床上翻身起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床上來的。
她翻身從床上下來,快跑幾步到書桌前,卻發現桌上整整齊齊放著一遝信紙,鋼筆放在一邊,信紙上滿滿當當寫了兩頁的字。
何婉晴眼睛一亮。
捧起信紙仔細把檢討書看了一遍,很是情真意切。
她倒也不至於會覺得這檢討是自己寫的。
這筆跡,她一看就知道是秦連峰的。
哼哼,昨天還不願意幫她寫,結果呢,晚上不還是要回來偷偷幫她寫?!
她臉上止不住的笑意,拿著信紙就在屋裏喊:“秦連峰!秦連峰!”
連喊了好幾聲,屋裏都沒人應。
她還在屋裏繞了一圈找人,也沒找到人。
隻在廚房的鍋裡找到一碗熱著的粥和幾個包子。
好吧。
人不在。
還知道給她留早飯。
還算他有點良心,知道她是為了他才淪落到這個境地的。
何婉晴沒心思去管秦連峰昨晚沒回來是去幹什麼了。
很快吃完了早飯,又細心地把檢討重新抄了一份,然後才換了身衣服,帶著檢討書出門,往後勤部的方向走去。
她都已經想好,如果遇見有人問她去後勤部幹什麼,她要如何不著痕跡又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即將走馬上任,成為軍區小學老師這件事。
結果這一路上,遇見的所有人看到她就跟沒看到一樣。
彷彿今天隨便什麼人去後勤部都很正常一般。
幾乎每個人嘴裏說的都是什麼“小黃魚”什麼“顧營長愛人”。
又是那個女人!!
何婉晴本來還想找人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聽這件事又跟那個女人有關,她氣得果斷閉上了嘴。
斜眼睨了眼那些說閑話的軍嫂,腳下飛快往後勤部走去。
邊上的軍嫂看了她一眼,還有些奇怪。
“這誰啊?好端端的,幹嘛還瞪我們一眼?誰惹她了?”
有認識何婉晴的軍嫂看了她一眼。
“別管她,那是從京市來的,我們那片家屬區的人都說她癲癲的,家裏種了一堆花,也是真不怕招蟲子。”
“那她去後勤部幹什麼?”
“誰知道,沒準也是聽說了小黃魚的事兒,誒你之前說那個小黃魚……”
百來根小黃魚的分量足以讓大家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半點心神在別的事情上。
現在別說是一個何婉晴了,就是再來幾個何婉晴,也沒辦法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另一邊,後勤部辦公室裡。
何婉晴一進來,就先一步看到了在辦公室另一邊的毛丫。
一看到她進來,毛丫率先站了起來。
毛丫現在還記得當時梁長江帶著她去拜訪鄰居時,何婉晴的態度。
當時梁長江帶著她從秦家出來的時候,嘴裏也是百般看不上對方的做法。
“老秦和他愛人都是京市來的,大城市長大的人,比我們都金貴,惹不起。”
毛丫雖然和梁長江相處時間不長,卻也知道,他這個態度,絕不是友善的意思。
如今看到對方出現在這裏,毛丫心裏浮出幾個問號來。
白主任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兩個人麵對麵呆站著。
忍不住笑了笑。
說實話,要是放在昨天之前,她也不會想到,何婉晴會和毛丫一起競爭同一個崗位。
不,不應該說是競爭。
隻要何婉晴真如她所說,是能吃苦的,也是真心想要在養殖場工作的。
那她們兩個人未來大概率會是同事。
她開口:“你們兩個人應該見過對方吧,老秦和老梁也算是老戰友了,剛好,他們兩個在部隊並肩作戰,他們的愛人在後方也一起工作,也算是一樁美談。”
話音剛落,毛丫還沒來得及張嘴,何婉晴就一臉驚訝指著毛丫:“我和她一起工作?白主任,您沒說錯吧?”
她的態度太明顯了。
白主任都暗暗皺眉。
“小何同誌,你的學歷是比毛丫同誌高,但與之相反的,毛丫同誌也比你有經驗,究竟誰更能勝任這份工作,還要看你們兩個之後培訓的表現。”
她有經驗?!
何婉晴都驚呆了。
這麼一個村姑有當老師的經驗?
難不成是在什麼公社小學甚至是山村小學那種不要求老師學歷的地方教過書?
何婉晴知道,軍區小學老師的空缺崗位就一個。
一個蘿蔔一個坑。
那毛丫就是來跟她競爭的。
偏偏聽白主任話裡話外的意思,她還很看重毛丫。
自己的學歷優勢在對方的經驗優勢下,明顯略顯不足了。
何婉晴咬牙,看了眼毛丫,對著白主任就保證道:“白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參加培訓,絕不比任何人差!”
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許她比別人差!
白主任這才點了點頭:“很好,工作上就要這樣的氣勢和決心。”
又點了點毛丫:“你有經驗,這次去培訓,你是小組長,要起到帶頭模範作用,好好帶著這次一起去的五個人完成培訓工作,優中選優。”
毛丫點點頭。
確認兩個人都清楚這次培訓的重要性,又說了一下去培訓的具體日期時間,這才揮揮手讓兩個人出去。
白主任可忙著呢。
本來還打算等養殖場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去把小學老師的崗位給定下來,結果現在又來了小黃魚的事情。
昨晚別人不知道自家男人去幹什麼了。
她可是知道的。
這一大早,那些小黃魚就被抬來了後勤部,她還得通知財務科科長過來,麻煩事可多著呢。
這邊白主任忙著。
那邊,何婉晴和毛丫在辦公室裡,還能勉強保持體麵。
一出了辦公室的門。
何婉晴立馬離毛丫好幾步遠。
繃著臉義正言辭道:“你不要以為有經驗就能贏過我,我會讓所有人都看到,到底誰纔是最適合這份工作的人。”
她很想說,自己從小受到的教育和眼界,都絕不是毛丫一個村姑可以肖想的。
事實上,就算隻是把她和毛丫放在一起比較,都讓何婉晴心裏一陣難受。
但從小她媽媽的教育讓她沒辦法把這些話直接說出口。
隻能憋在心裏,說完,看都沒再多看毛丫一眼,甩手就先一步往外走。
毛丫:“……???”
這說的什麼話?
她還以為剛才白主任話裡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明擺著隻要她和何婉晴兩個人能通過培訓,兩個人就都能留下來。
她們兩個人有什麼爭第一次的必要?
雖然毛丫也覺得,像是何婉晴這樣,連她上次登門拜訪不小心踩到了地毯,都會被她嫌棄的性格,竟然會願意去養殖場培訓上班,很不可思議。
但既然白主任都那麼說了,何婉晴又是這樣的態度,毛丫也隻能認為,或許是人不可貌相?
也或許是,對方急切需要一份工作,所以也不挑了?
好在不管是因為什麼,既然何婉晴都這麼說了,毛丫也就不用擔心,她會中途反悔了。
毛丫還是第一回做組長,雖然還沒見過所有“組員”,但她心裏已經默默開始有了壓力。
甚至都開始在心裏盤算起來,去培訓要帶什麼東西,要不要給組員們多準備幾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