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百主任很痛苦。
從昨晚,革委會的人來,告知他發生了什麼,並要求他配合革委會工作,重新清查這一批送來的傢具開始,他的心就跟被揉在一起一樣,酸得不得了。
等到革委會還真在這一批送到百貨商店的傢具裡找到了另外兩件上麵刻著“榮安”字樣的矮櫃,並且以革委會的名義,將這兩個矮櫃直接從百貨商店搬走了,主任更是心如刀絞。
尤其是,當初這批傢具剛送來時,其實他老孃就看中了那兩個矮櫃。
但他想著那些傢具的來歷,覺得不吉利,硬是阻止了他老孃。
現在想來,主任真是想狠狠扇自己幾個巴掌。
小黃魚啊!!
一個書架裡就藏著百來根小黃魚。
再加上兩個矮櫃。
他要是早早發現……
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從來不曾擁有,而是本來可以擁有,卻硬生生看著它從指縫間溜走了。
這種痛苦在他一大早,看到一大批來百貨商店,點名說要買二手傢具的時候,成功轉化成了一種幸災樂禍的看熱鬧心態。
什麼二手傢具,誰不知道她們的真實目的啊。
自己是主任都沒份,你們這些小老百姓還想著來撿漏了?
也真是想得挺美。
他對著樓上努努嘴。
“二手傢具?喏,都在二樓放著呢。”
王娟驚訝道:“我朋友說是在三樓啊,怎麼今天在二樓了?”
哼!朋友!
百貨商店主任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昨晚的事,絕對就是因為那所謂的朋友發現了金條,還上報了。
要不然,買回去的傢具自己發現了小黃魚,革委會是怎麼知道的?
一想到這,主任心裏更是火急火燎。
你說說,發現小黃魚不是大好事嗎?
你自己偷著樂就得了。
要是能偷偷回來告訴他一聲就更好了!
就算是不告訴他,讓他什麼都不知道,也行啊。
怎麼偏偏就那麼“大公無私”地上報了呢?
如今看到這個自稱是朋友的女同誌,主任眼裏同情中還帶著幾分細微的幸災樂禍:“那批傢具經過昨晚革委會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所以現在都挪到二樓公開售賣。”
隻有自己一個人痛苦怎麼行。
多找幾個人一起分擔分擔,日子才沒那麼難過啊。
王娟又不是傻子。
怎麼可能聽不出來這話裡話外的意思。
哪怕主任沒明說,以王娟為首的一批軍屬也都明白了,今天要是為了小黃魚來的,那大概率是白跑一趟了。
好在,王娟已經經歷了兩迴心理衝擊。
而且,就算是沒有小黃魚的事兒,她本來也是打算趁著不要票,來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傢具的。
聽到主任的話,她也就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復鎮定。
“無所謂二樓三樓,能買就行,不要票吧?”
主任隻覺得她是在強顏歡笑。
眼中同情更甚。
就嘴硬吧。
嘴上回了一句:“不要票。”
不要票就行。
王娟看了眼身邊的其他軍屬:“你們還去不去看?”
其他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這會兒要是回去,目的也顯得太明顯了一點。
而且大家都是一起來的,怎麼說也得一起回去啊。
“看,不要票幹嘛不看。”
就這麼的,一行人到底還是跟著王娟一起上了二樓。
雖然主任是這麼說了,但大傢夥兒上了二樓,對著滿滿當當各色傢具,卻還是忍不住探尋般地在裏麵尋找。
二手傢具是能摸能碰的。
就有不少軍屬悄悄試著抬起傢具來。
在場隻有王娟知道“榮安”這個細節。
多數人隻是聽別人說,那藏了小黃魚的傢具比普通傢具要重許多。
這也符合大多數人對“有錢人藏小黃魚”的認知。
隻是結果也很顯而易見。
被革委會篩過兩輪,又被百貨商店主任篩過一輪,別說是跟之前那個書架一樣明顯重量不對的了,就是稍微比別的傢具重一點的傢具,都早被挑走了。
哪還有可能在這裏放著,被人撿漏。
王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倒也沒那麼失望。
反而在大傢夥兒悄悄抬傢具的時候,自己認真挑選起來。
她說要買傢具,不是敷衍人說假話。
過段時間,她之前養在老家公婆身邊的小兒子要過來了,她之前沒有傢具票,還想著找島上老鄉打一張床,隻是臨時找人打傢具,很難有好木頭。
這會兒有不要票的傢具,她還是想著對沒養在身邊的兒子做一點補償,買一張好點的床,再配個小櫃子,給他放自己的東西。
想著那個一年多沒見的小兒子,王娟挑選傢具都跟更仔細了。
你還別說。
這能在暑假裏藏百來根小黃魚的人家,用的傢具質量是好。
哪怕是二手的,這拿布把灰擦乾淨,就跟新的一樣。
上頭的漆都鋥亮。
一摸就知道,用的好木頭,好漆料。
因為是二手的,還沒有新傢具那種木頭味和漆料味道。
好得很。
就連本來目的是小黃魚的幾個軍屬選著選著,還都看中了幾個傢具。
再一問價格。
好傢夥,比邊上全新的傢具還要便宜好幾塊錢!
買!
這要不買,都感覺自己虧了。
於是,一行軍屬浩浩蕩蕩地進百貨商店,又浩浩蕩蕩地出來,大部分人手裏都捏著一兩張驗收單。
這邊,軍嫂們買得開心。
那邊葫蘆島上,薑琴本來還以為,這中途插班進育紅班,可能還需要費點功夫。
沒想到,她剛一把孩子送過去,都不用多解釋什麼,就有一個看著四十來歲上下的嬸子過來:“是來送孩子上育紅班的吧?以前沒見過,妹子是剛來隨軍的?”
薑琴把顧一寶拉到前麵來。
“對,我叫薑琴,我愛人是三營的顧兆,這是我孩子,大名顧鑫,小名一寶。”
一聽是顧兆的愛人。
“原來是顧營長的愛人!”本來就很親切的嬸子態度更加熱情,“果然是郎才女貌,怪不得前些年我們說要給顧營長介紹物件,他非說不要呢,看來還是眼光高。”
薑琴也不知道該回什麼,簡單笑了笑。
嬸子倒像是想起了什麼。
“顧營長有本事,人還靠譜。當年我們村裡發大水,要不是他帶著隊伍來扛沙包搶險,我們一個村都不知道能逃出來幾個人……”
人年紀大了,就喜歡講古。
更何況,還是自己親身經歷的生死一線的大事,還是說給當初自己全家的救命恩人聽。
嬸子那是恨不得把自己還記得的關於顧兆搶險的英勇表現都說給薑琴聽。
從年輕戰士們如何迎著洪水扛著沙包去加固堤壩,如何在洶湧的洪水中發現遇險的老百姓,如何把救援艇上僅剩的位置讓給群眾,如何在洪水中沉浮生死一線。
這些都是薑琴和顧一寶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顧兆。
比起前麵嬸子說什麼郎才女貌,薑琴還是對這些事情更感興趣,原本卡在一半的劇情設計,在此時也有了新的想法。
連顧一寶都聽得津津有味。
聽到爸爸英勇的表現,小孩兒默默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的爸爸是英雄呢!
嬸子整整說了五六分鐘,才終於一拍腦門:“看我說到哪兒去了。”
她低頭看向了顧一寶。
這一看,更是眼睛一亮。
“誒喲喂,還得是爹媽長得好,看看,這孩子長得多好,虎頭虎腦的,看著就聰明靈光。”
顧一寶的確長得好。
本來就繼承了父母的優點,麵板還白,在家養得也好,臉頰鼓鼓的,又因為好動愛玩,半點不癡肥,整個人看起來討喜的不得了。
顧一寶本來就是個活潑外向的性格。
什麼怕生什麼害羞,都跟他沒關係。
一聽自己被誇了,原本還對這個全新的育紅班有些陌生的顧一寶立馬就挺起了胸膛,很是驕傲的樣子。
這小驕傲的樣子,看著就更喜人了。
嬸子上前來,輕輕牽過顧一寶的小手:“那咱們一寶進去,跟哥哥姐姐們介紹一下自己好不好?讓大家也都認識一下咱們的顧鑫同誌。”
這可是第一回有人叫他“顧鑫同誌”。
五六歲的小孩兒,最不喜歡就是大人把自己當小孩兒。
這個稱呼可算是戳中顧一寶的心了。
什麼陌生什麼上課,算什麼,顧一寶昂首挺胸就被嬸子帶著進去,早就忘了今天出門前,明明媽媽跟他說的還是今天隻是來報到,過幾天才正式上學的事兒。
薑琴就在門口,看著顧一寶被帶進第一間教室裡。
不算大的教室裡滿滿當當坐著二十來個小朋友。
育紅班是一年製。
上完還需要考試才能上一年級。
而現在的小學規定是要七週歲才能入學,有些開竅晚或者是家裏長輩不重視教育的,都得拖到八歲甚至更晚才會入學。
所以育紅班的小朋友大多是六七歲。
顧一寶的確是這群孩子裏年齡最小的一個。
但走進去,體型卻看著和教室裡六歲多的小孩兒差不多,甚至還更大一些。
這並不是薑琴的親媽濾鏡。
事實上,顧一寶一介紹自己的名字和年齡,教室裡的小朋友們都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吵鬧聲中,一個小孩兒突然站起來,指著中間一個小男孩說:“顧鑫比喬建國高,還比喬建國壯,他應該是班長!”
一石激起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