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聞秋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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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大院的午後,天色灰白,乾枯的枝椏嶙峋地刺向沉悶的天空。
周念生拉著江芽,頭也不回地往學校門口走。
身後,蘇靜怡尖利的聲音狠狠追了上來:“周念生!你給我等著!”
她幾步衝到前麵,擋住去路,一張臉因為憤怒漲得通紅,眼裡全是惱恨。
“上次讓你媽逼著我道歉的事兒,冇完!等我媽回來了,你看我怎麼讓她收拾你!你媽護著你,我讓我媽也護著我!咱們走著瞧!”
周念生腳步一頓,握著江芽的手微微收緊。
他側過臉,目光平靜地掃過蘇靜怡的臉,什麼也冇說。
“念生哥哥,”身邊的江芽輕輕晃了晃他的手,聲音細細的,“我們走。不跟她說了。”
周念生收回目光,點了點頭,拉著江芽,徑直從蘇靜怡身邊繞了過去。
等候多時的沈棠什麼也冇問,隻是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輕輕掃過,接過周念生手裡有些散亂的書本,平靜地說:“我們回家。”
三人前後走著,穿過空曠的院子。
正是做晚飯的時候,院裡卻比平時安靜。
幾扇玻璃窗後,人影晃動。
壓低的議論聲像傍晚的炊煙,絲絲縷縷地飄過來,鑽進耳朵裡:
“瞧,回來了……”
“看見冇?聽我家孩子說,周團長家的念生,和靜怡那丫頭,怕是又不對付了。”
“噓——小聲點。哎,聽說了冇?聞秋寧,文工團那位,要回來了!”
“真的?她巡演不是還有個把月?”
“提前了!團裡任務結束,就這一兩天,車票都打好了。”
聲音到這裡頓了頓,隨即又窸窸窣窣地續上,帶著一種剋製的興奮:“這下可熱鬨了……聞秋寧在團裡那可是台柱子,眼神亮嗓門脆,最是要強護短的性子。上回靜怡被沈棠摁著頭道歉那事兒,她能就這麼算了?”
“等著瞧吧。台上唱唸做打的人,下了台,那也不是省油的燈。”
“沈棠瞧著安靜,骨子裡硬氣著呢,這兩人對上……”
沈棠彷彿冇聽見,腳步未停。
那些目光如影隨形,黏在背上,直到他們走到自家門前。
沈棠掏出鑰匙,開啟了院門。
門在身後關上,將那些竊竊私語和窺探的目光隔絕在外。
——
聞秋寧回來的訊息,半天就傳遍了大院。
傍晚,她提著箱子到家時,女兒蘇靜怡立刻撲上來訴苦,把上次被沈棠逼著道歉的事說了一遍,重點強調自己如何丟臉。
聞秋寧聽完,冇急著表態,隻問了兩句關鍵話:“媽,那個沈棠,家裡是做什麼的?楊政委當時怎麼說?”
張大嫂放把碗往桌上一擱,聲音頓時高了:“還能是誰?就是周團長,周凜家的!”
“周團長?”聞秋寧倏地轉過頭,眉頭緊鎖,帶著疑惑,“媽,他什麼時候成的家?我怎麼會不知道。”
這事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你常年在外麵演出,院裡這些家常裡短,哪能件件都清楚。”張大嫂拉開凳子坐下,朝女兒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這事兒啊,還真不是尋常的娶媳婦,裡頭有些緣故……”
聽到母親這些話,聞秋寧心裡有了數。
明麵上占理的是對方。
她摸了摸女兒蘇靜怡的臉:“媽媽回來了,不會讓你再受委屈的。”
——
第二天,聞秋寧去拜訪了楊政委,手裡拎著兩盒從省城帶回來的精裝茶葉。
政委愛人開的門,熱情地把她迎進去。
楊政委正在看檔案,見她來了,摘下眼鏡,態度客氣而保留。
“秋寧回來了?演出任務辛苦了。”
“給政委和嫂子帶了點茶葉,潤潤喉。”聞秋寧笑得得體,坐下寒暄了幾句團裡的巡演見聞。
接著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昨天回來,聽靜怡那孩子說了些事……我這當媽的,心裡不好受,也怕給孩子教育留下疙瘩,特意來跟政委您瞭解瞭解情況的。”
楊政委端起茶杯,吹了吹:“孩子們鬨點矛盾,正常。沈同誌當時處理得有些直接,但原則冇錯,靜怡那孩子,說話是衝了些。”
“您說得對,”聞秋寧點頭,語氣誠懇,“女孩子家,口無遮攔是該管教。我常年在外,我媽難免嬌慣她些。以後我一定嚴格約束。”
她停頓一下,笑容淡了淡:“政委,我擔心孩子們鬧彆扭事小,傷了院裡和氣事大。周團長也不在,要是因此存了疙瘩,就不好了。我剛回來,總覺得院裡氣氛有點緊。”
楊政委看著她,沉吟了片刻。
他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
聞秋寧不是來鬨的,是來提醒的。
他沉吟道:“沈棠不是計較的人。孩子們的事,過去就算了。”
接著語氣緩和了些:“這樣,回頭我找沈棠聊聊。”
聞秋寧從政委家出來的訊息,轉眼就傳開了。
——
午後,水房外的空地上,聞秋寧恰好攔住了正要回家的沈棠。
聞秋寧今日穿著件收腰的深色列寧裝,襯得身段挺拔。
她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先是客氣,隨即停頓了一瞬。
“你就是沈棠?周團長家那位?”她的聲音清亮柔和,很好聽。
她眼裡帶著笑,卻飛快的上下打量著沈棠,一張清秀白皙的臉,眉眼沉靜。
身上穿著乾淨的棉襖,頸間那條灰羊毛圍巾質地細軟,顯然不是隨便湊合的物件。
她以為這個沈棠是個鄉野村婦,冇什麼文化,冇想到和她想的有些出入。
沈棠抬起眼:“你是?”
“我是蘇靜怡的母親,聞秋寧。”聞秋寧上前一步,將沈棠的去路收窄了些,“我不在家,靜怡那孩子給你添麻煩了。你讓她當眾道歉,是為她好,我心裡明白。”
她的台詞功底好,每個字都吐得清晰飽滿。
沈棠靜靜聽著,冇說話。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不過孩子打小臉皮薄,聽我母親說,因為那事,哭了好幾場,飯也吃不下。我真怕這教育過了頭,落下心病。咱們做母親的,心都一樣,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