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
海島的風帶著一股子潮氣,順著窗戶縫往裡鑽。
陳家的小木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
那昏黃的燈光,照在桌上僅剩的一點東西上——
幾十塊錢零票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還有那本已經被翻得捲了邊的存摺,上麵顯示的餘額是個觸目驚心的個位數。
氣氛有點壓抑。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看著那點錢,眉頭擰成了疙瘩。
那一根金條砸進了醫院,剩下那點家底,又買了營養品和這輛輪椅的材料。
現在。
陳家是真真正正的彈盡糧絕了。
這個曾經在訓練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硬漢,此刻眼圈發紅,頭垂得快要埋進胸口。
「爸……」
陳建軍聲音有點啞。
「明天我去團部找政委,申請提前轉業吧。」
「這點傷殘撫卹金,應該還能頂一陣子。」
「我是個廢……是個傷員了,不能再拖累家裡。」
陳大炮正叼著菸鬥,沒點火,聞言抬起眼皮,瞪了兒子一眼。
「轉業?」
「轉個屁。」
「你那腿還能好,隻要好了,就能回部隊乾文職,乾教官。」
「你是二等功臣,誰敢趕你走?」
「現在轉業,那就是逃兵。」
陳建軍身子一顫,那句「逃兵」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但他更怕家裡揭不開鍋。
「那……錢咋辦?」陳建軍指了指桌子。
「秀蓮還要生孩子,奶粉,尿布,哪樣不要錢?」
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的林秀蓮,突然站了起來。
她轉身進了裡屋。
沒一會兒,捧著一個小布包出來了。
「爸,建軍。」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開啟。
裡麵是一對玉鐲子,還有一塊上海牌的女士手錶,以及幾張夾在書裡的糧票。
「這是我離家時,我媽偷偷塞給我的嫁妝。」
林秀蓮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子平日裡沒有的決絕。
「鐲子雖然成色一般,但也能換點錢。」
「表是好的,我想著……」
「收起來!」
陳大炮一聲斷喝,嚇得林秀蓮手一哆嗦。
「爸……」
林秀蓮眼眶紅了。
「我陳大炮還沒死呢。」
陳大炮把菸鬥往桌上一磕,磕得那點菸灰四處亂飛。
「老陳家的男人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輪不到賣兒媳婦的嫁妝過日子?」
「這要是傳出去,我以後還怎麼在十裡八鄉混?」
「那您說咋辦?」陳建軍也是急了。
「總不能喝西北風吧?」
陳大炮沒搭理兒子,他背著手,目光在那顯得空蕩蕩的堂屋裡巡視。
他走到那個簡易的碗櫃前。
那裡麵,掛著幾串還沒吃完的煙燻魚。
還有一罈子之前醃製的鹹魚。
因為醃製的手法獨到,這些東西即使在這個悶熱的天氣裡,也沒有半點腐壞,反而散發著一種經過時間沉澱的醇厚香氣。
那是食物的味道。
也是錢的味道。
「咱們做生意。」
陳大炮轉過身,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
「做生意?」陳建軍和林秀蓮都愣住了。
這年頭,雖然政策放開了,允許個體戶了。
但在軍屬大院裡,大家還是習慣端鐵飯碗,覺得做生意是投機倒把,是不務正業。
「對,做買賣。」
陳大炮指了指那些魚。
「這海島上,最不缺的就是魚。」
「但最缺的,也是好吃的魚。」
「食堂裡的那些大鍋菜,也就是做熟了,那是餵豬的。」
「家屬院這幫娘們,做海鮮就知道白水煮,要不就是死鹹。」
陳大炮走到桌邊,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劃著名。
臉上那是屬於國宴幫廚的傲氣。
「咱們有技術。」
「你爹我這手藝,那是給首長做過的。」
「但這煙燻魚太硬,賣給食堂當加餐行,要想賣給家屬院的老人和孩子,差點意思。」
陳大炮的目光,落在林秀蓮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突然,他腦子裡靈光一閃。
「魚丸。」
「咱們做魚丸。」
「而且不是那種麵粉糰子,是純肉的,手打的,能當桌球打的那種。」
「這玩意兒,老少通吃,利潤大。」
「一斤雜魚才幾分錢?做成魚丸,加點澱粉和蛋清,一斤能出斤半。」
「賣一塊錢一斤,都有人搶!」
陳建軍聽得一愣一愣的。
「爸……這能行嗎?咱們也沒地兒賣啊。」
「這輪椅是幹啥吃的?」
陳大炮拍了拍陳建軍身下的「坦克」。
「那小桌板一放,就是一個攤位。」
老頭子越說越興奮,直接開始分派任務:
「你負責收錢,看攤。」
「秀蓮負責在家裡記帳,分裝。」
「我負責進貨,做魚。」
「咱們全家總動員。」
陳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幾張票子都跳了起來。
「明天就開始!」
「這海島上的錢,老子要像刮魚鱗一樣,給它一層層刮下來!」
看著公公那意氣風發的樣子,林秀蓮突然覺得,眼前的困難似乎也沒那麼大了。
她默默地把桌上的玉鐲和手錶重新包好,放回了懷裡。
「爸,那我明天就把那兩隻下蛋的母雞殺了,取蛋清。」
「殺!」
陳大炮大手一揮。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母雞換不來大團結!」
「不僅要殺雞,明天我還要去趟後山,弄點特殊的香料。」
說到這,陳大炮往隔壁劉紅梅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冷笑道:
「我要讓這魚丸出鍋時的香味,順著風飄過去,把隔壁那個劉紅梅肚子裡的饞蟲全勾出來,讓她看得著吃不著,饞死她個碎嘴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