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出院這天,是個大晴天。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日頭毒辣,曬得柏油路麵直冒油。
醫院門口,李國華主任帶著一幫小護士,跟送神仙似的,一直送到了大門口。
這半個月,陳大炮那是真把醫院當成了新兵連。
早起疊被子要豆腐塊,地板擦得能照人影,連李國華查房晚了兩分鐘,都要挨他一頓眼色。
關鍵是,這老頭是真有本事。
陳建軍那條爛腿,硬是讓他給保住了,雖然以後走路可能帶點顛簸,但好歹是兩條腿站著。
「老……老先生,回去記著按時換藥。」李國華推了推眼鏡,對著陳大炮說話還是有點肝顫。
陳大炮點點頭,沒廢話,從懷裡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大前門」,拍在李國華白大褂的兜裡。
「拿著抽。」
「這陣子,謝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輛停在樹蔭下的吉普車。
不過,他沒急著扶陳建軍上車,而是先繞到了吉普車的後備箱。
「哐當。」
後備箱開啟。
陳大炮像變戲法似的,從裡麵拖出來一個大傢夥。
「謔!」
周圍看熱鬧的病號和家屬,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嘆。
那是一把輪椅。
但又絕對不是一把正經輪椅。
通體被刷成了那這種啞光的軍綠色,骨架用的不是那種細得像蚊子腿的鋼管,而是不知從哪拆下來的加厚水管,焊口粗獷而結實,透著一股子工業暴力美學。
兩個主輪子,換成了這種帶著深齒紋的越野摩托車胎,一看抓地力就驚人。
扶手兩邊,一邊焊了個不鏽鋼的保溫杯架,另一邊竟然還要裝了個可以摺疊的小桌板。
椅背後麵,插著一把工兵鏟,甚至還支棱著一根天線似的東西,上麵掛著一麵摺疊好的遮陽帆布。
這哪裡是輪椅。
這分明就是一輛微縮版的裝甲坦克。
陳建軍看著這玩意兒,眼角抽了抽。
「爸……這……」
「這什麼這?」
陳大炮拍了拍那個厚實的真皮坐墊——那是他用兩雙翻毛皮鞋找修鞋匠改的。
「坐上去試試。」
「那醫院的小輪椅,那是給娘們坐的。」
「咱是當兵的,腿不行了,排場不能輸。」
陳建軍拗不過,隻能在林秀蓮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舒服。
那是真舒服。
腰部有支撐,屁股底下軟和,關鍵是那兩個大輪子,輕輕一撥,順滑得像是抹了油。
「走!」
陳大炮沒讓林秀蓮推。
他大手一揮,直接握住了後麵的把手。
「回家!」
吉普車拉著行禮,陳大炮推著兒子,林秀蓮挺著大肚子跟在旁邊。
這奇怪的組合,一路殺回了海島駐地家屬院。
剛進院門口。
正是家屬院最熱鬧的時候。
一群大媽、嫂子正聚在大榕樹下擇菜、納鞋底,嘴裡的瓜子皮那是嗑得滿天飛。
劉紅梅也在。
雖然上次被陳大炮嚇得不輕,但這種看熱鬧的場合,她是絕對不會缺席的。
眼尖的她,第一個看見了陳大炮。
尤其是看見坐在輪椅上的陳建軍。
劉紅梅的嘴角,瞬間就勾起了一抹幸災樂禍的弧度,雖然極力壓製,但那股子酸氣還是冒了出來。
「喲,這不是建軍嗎?」
劉紅梅把手裡的瓜子一扔,陰陽怪氣地高聲嚷嚷。
「回來了啊?」
「嘖嘖嘖,這腿……還在呢?」
「我聽我家老張說,那傷得可重了,都要截肢了。」
「這怎麼……以後就得坐車子了?」
周圍的幾個軍嫂也跟著附和,眼神裡或是同情,或是看戲。
在這個年代,殘疾,那就意味著廢了。
意味著這個家裡的頂樑柱塌了。
陳建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手死死抓著那個加粗的扶手,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這是他最怕的。
那種被人當成廢物的眼神,比刀子割肉還疼。
林秀蓮氣得渾身發抖,剛要開口罵回去。
突然。
「轟隆——」
一陣類似於重物碾壓地麵的聲音響起。
陳大炮根本沒減速。
他推著那輛自重足有五十斤的「坦克輪椅」,直直地衝著劉紅梅就去了。
速度極快。
氣勢如虹。
「哎!哎!你要幹啥!」
劉紅梅嚇得臉色大變,本能地想往後退。
但她坐的是個小馬紮,後麵是樹根,根本退無可退。
「嘎吱——」
那寬大的越野輪胎,帶著一股子不可阻擋的慣性,精準無比地擦過了劉紅梅伸出來的腳麵。
注意。
不是壓實了。
要是真壓實了,劉紅梅的腳背骨當場就得碎。
陳大炮這是老司機的技術。
輪胎側麵的深齒紋,像是銼刀一樣,狠狠地在那雙塑料涼鞋上一掛。
「啊——!!!」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響徹整個家屬院。
劉紅梅疼得直接從馬紮上跳了起來,抱著腳在原地轉圈圈。
那隻腳上,皮雖然沒破,但絕對腫起了一道紅印子。
周圍的軍嫂們嚇得瞬間噤聲,一個個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
「哎喲。」
陳大炮停下腳步。
他依然站在輪椅後麵,雙手扶著把手,臉上一點歉意都沒有,反而是一臉的冷漠。
「不好意思啊。」
「這新車,馬力大,剎車還沒磨合好。」
「主要是沒想到……」
陳大炮上下打量了一眼劉紅梅,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好狗不擋道。」
「這怎麼還有人專門往輪椅軲轆底下伸腳呢?」
「想碰瓷?」
「碰瓷你也找輛吉普車啊,找個輪椅碰瓷,你也不嫌丟份?」
這一番話,連消帶打,直接把劉紅梅給噎死了。
「你……你……」
劉紅梅疼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指著陳大炮,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什麼你?」
陳大炮臉色一沉,剛才那股子戲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
他往前跨了一步。
巨大的身形像是一座山,直接把陽光給擋住了,陰影籠罩著劉紅梅。
「建軍是因公負傷。」
「他是英雄。」
「你管英雄叫瘸子?」
「劉紅梅,我看你是好日子過多了,想去學習班裡蹲幾天是不是?」
「要不我現在就去找政委聊聊,看看誰家的家屬覺悟這麼低,敢公然侮辱戰鬥英雄?」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
劉紅梅徹底啞火了。
在這個年代,破壞軍婚、侮辱英雄,那可是重罪。
她哪敢接茬,隻能抱著腳,灰溜溜地往人群後麵縮。
「哼。」
陳大炮冷哼一聲。
重新握住把手,輕輕拍了拍陳建軍的肩膀。
「兒子,頭抬起來。」
「咱們堂堂正正回家。」
「誰要是再敢亂嚼舌根,老子這車軲轆,下次就不隻是壓腳麵了。」
陳建軍感受著肩膀上那隻大手的溫度。
他慢慢抬起頭。
看著前麵讓開的一條大路,看著那些剛才還看笑話、現在卻一臉敬畏的鄰居。
他突然覺得。
這輪椅。
真他孃的帶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