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風,比預想的還要狠。
那風就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要把這海島上的每一寸地皮都給揭了。
陳家的小屋裡,煤油燈早就滅了。
黑暗中,隻有陳大炮那明滅的煙火頭,像是這混沌世界裡唯一的燈塔。
「哢嚓——」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一聲巨響。
不是陳家的。
是隔壁。
緊接著就是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的悶響,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哀嚎。
林秀蓮縮在被窩裡,渾身發抖,雙手死死護著肚子。
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睡你的。」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金石落地的穩當勁兒。
「塌不了。」
陳大炮說完,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重新坐回門口的小馬紮上。
像是一尊門神。
……
天亮了。
風停雨歇。
太陽像是剛洗過澡似的,毒辣辣地掛在天上,照得海島一片慘白。
林秀蓮推開門。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慘。
太慘了。
整個家屬院像是被犁過一遍。
滿地的碎瓦片、斷樹枝,還有不知道誰家的洗臉盆、甚至內衣褲,掛得到處都是。
最慘的是隔壁。
劉紅梅家的屋頂,直接開了個天窗。
半邊牆都倒了,露出屋裡被雨水泡發的衣櫃,還有那一床濕噠噠的紅棉被。
劉紅梅胳膊上吊著石膏,正坐在泥水裡乾嚎。
老張,那個平日裡威風八麵的副營長,此刻像隻鬥敗的公雞,蹲在廢墟裡撿磚頭。
不光是他們家。
放眼望去,家屬院裡就沒有幾家是好的。
男人們大多出任務沒回來,剩下一群老弱婦孺,對著滿目瘡痍,除了哭,還是哭。
唯獨陳家。
除了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倒了,那一圈刺槐籬笆塌了一角。
房子,紋絲不動。
甚至連一片瓦都沒掉。
陳大炮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跨欄背心,正在院子裡收拾殘局。
他手裡拿著把斧頭,三兩下就把那棵倒了的歪脖子樹給肢解了。
「爸……」
林秀蓮想去幫忙。
「邊去。」
陳大炮頭也不抬,把劈好的木柴往牆角一堆。
「這種粗活是你乾的?去把爐子生了,煮點薑湯。」
「昨晚受了寒,別感冒了。」
正說著。
院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前幾天來借菜種的小媳婦,桂蘭。
她懷裡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孩子,眼圈紅腫,看著陳大炮,有些畏縮,卻又不得不開口。
「大……大爺……」
「我想跟您借把錘子……我家門被風吹掉了,我想釘上,但我力氣不夠……」
陳大炮停下手裡的活。
他看了一眼桂蘭,又看了一眼她懷裡那個瘦得像猴似的孩子。
沒說話。
轉身進了柴房。
桂蘭以為他不借,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轉身就要走。
「站住。」
陳大炮走出來,手裡提著那是把跟了他半輩子的木工錘,還有一袋子鐵釘。
「門在哪?」
桂蘭愣住了:「啊?」
「我問你門在哪!」陳大炮不耐煩地皺眉,「帶路!」
……
十分鐘後。
桂蘭家的門重新立了起來。
不僅立起來了,陳大炮還順手給她修好了漏雨的窗戶,甚至幫她把被風吹歪的煙囪給扶正了。
「行了。」
陳大炮收起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睡覺把門栓插好,這幾天不太平。」
桂蘭看著結結實實的門窗,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謝謝大爺!您是大好人啊!」
「滾蛋!」
陳大炮側身避開,一臉嫌棄。
「別給我整這套封建迷信!我就是嫌你家娃哭聲太大,吵著我兒媳婦休息!」
他提著錘子往回走。
這一路,可就不一樣了。
原本那些看見他就躲、背地裡罵他是「活閻王」的軍嫂們。
此刻一個個眼神都變了。
那眼神裡,沒了恐懼,多了渴望。
那是對力量的渴望,對安全感的渴望。
「陳大爺……能不能幫我家看看?我家瓦片飛了……」
「陳大炮同誌,我家雞窩塌了……」
「大爺,我有把力氣,我給您打下手,您幫我修修房梁行不?」
陳大炮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一張張滿是泥汙、充滿期待的臉。
如果是上輩子,他肯定扭頭就走。
這幫碎嘴子,沒少編排秀蓮。
但這輩子……
他看了一眼自家院子裡,正扶著腰往外張望的林秀蓮。
要在海島立足,光靠拳頭不行。
還得有點人味兒。
「排隊。」
陳大炮吐出兩個字。
「先修屋頂,再修門窗。家裡有男人的自己修,沒男人的報數。」
「還有。」
他指了指隔壁劉紅梅那開了天窗的破屋。
「那家除外。」
「誰要是敢幫她,就是跟我陳大炮過不去。」
全場寂靜了一秒。
隨後,爆發出一陣歡呼。
「聽陳大爺的!排隊!」
「大爺您喝水!我家有剛燒開的水!」
這一天。
陳大炮成了整個家屬院最忙的人。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上房揭瓦,下地修門。
哪裡有困難,哪裡就有他那光著膀子、滿身傷疤的身影。
等到傍晚收工的時候。
陳家的門口,堆滿了東西。
不是錢。
是這一籃子雞蛋,那一捆青菜,甚至還有半袋子紅薯乾。
這都是各家各戶硬塞過來的。
林秀蓮看著這些東西,再看著蹲在門口抽菸、累得手都在抖的公公。
眼眶紅了。
她知道,公公這麼做,不光是為了幫人。
是為了她。
是為了讓她以後在這個院子裡,腰桿能挺得更直,沒人再敢欺負她。
「爸……吃飯了。」
林秀蓮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麵條,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
陳大炮接過碗,呼嚕呼嚕幾大口就吞了大半。
「爸,今天……」
「別廢話。」
陳大炮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建軍有訊息沒?」
林秀蓮手一僵,搖了搖頭。
陳大炮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
但他很快掩飾住,把碗往地上一放。
「沒訊息就是好訊息。」
「這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站起身,看向遠處漆黑一片的大海。
三天了。
颱風都走了。
船還沒回來。
如果再過兩天還沒訊息……
陳大炮摸了摸腰間的殺豬刀。
那就隻能自己下海去撈人了。
就在這時。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還伴隨著一陣陣假惺惺的哭嚎。
「哎喲我的弟弟啊!你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咱爹糊塗啊!把你害死了啊!」
這聲音。
尖銳,刻薄,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貪婪。
陳大炮原本正在繫鞋帶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裡,瞬間爆發出令人心悸的殺意。
來了。
上輩子的仇人。
那對把親爹氧氣管拔了的白眼狼。
終於聞著味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