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眼。
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裡的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頭頂上甚至露出了一小塊詭異的藍天。
陳大炮嘴裡叼著幾根鐵釘,手裡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錘子,「咣咣咣」地砸在屋頂的橫樑上。
每一錘下去,那瓦片就被死死釘在木楞上,紋絲不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他光著腳踩在滑膩的瓦麵上,像隻壁虎,穩得離譜。
這屋頂,必須加固。
剛才那是前奏,真正的「回南風」還沒來,那纔是颱風最凶的時候,是要吃人的。
底下的院子裡。
滿地的斷枝殘葉。
那圈被砸塌了一角的刺槐籬笆,已經被陳大炮用幾根粗麻繩和備用的木樁重新撐了起來。
哪怕是天災,這陳家的防線,也不能破。
陳大炮從房頂上跳下來,落地無聲。
他看了一眼隔壁。
劉紅梅家那屋頂,瓦片稀裡嘩啦少了一半,那老張正哆哆嗦嗦地在上麵蓋油布。
一邊蓋,一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那樣子滑稽得像個掛在樹上的猴子。
「呸。」
陳大炮吐掉嘴裡的鐵鏽味,轉身進了屋。
屋裡,林秀蓮正縮在躺椅上,手裡捧著那碗已經空了的魚湯碗,眼神發直。
「餓了吧?」
陳大炮擦了擦手上的泥水,聲音儘量放輕。
林秀蓮搖搖頭,眼淚又要在眼眶裡打轉:
「爸……我不餓,我擔心建軍……」
「擔心能當飯吃?」
陳大炮臉色一沉,但他沒發火。
他走到角落那堆「戰略物資」旁,翻找了一陣。
掏出一塊凍得硬邦邦的五花肉,還有半袋子紅彤彤的乾辣椒,一罐子豆瓣醬。
「這颱風眼大概能撐兩個小時。」
「夠咱們爺倆吃頓熱乎的。」
陳大炮把那口行軍用的大鐵鍋架在煤爐子上。
起火。
這次不是文火慢燉,是猛火爆炒。
一大勺雪白的豬油滑進鍋裡,化開。
接著是切碎的薑蒜、花椒、乾辣椒段,還有那一大勺紅油豆瓣醬。
「刺啦——!!!」
一股子嗆鼻卻又勾魂攝魄的辛辣香味,瞬間在這個封閉的小屋裡炸開。
這是正宗的川味牛油火鍋底料的做法,隻不過陳大炮稍微改良了一下,用了豬油,更香,更厚重。
在這個風雨飄搖、大家都啃冷窩頭、喝涼水的日子裡。
這股味道,簡直就是犯罪。
「咳咳……」
林秀蓮被嗆得咳嗽了兩聲,但這股辣味,卻把她那昏沉沉的腦子給激醒了。
唾液開始不爭氣地分泌。
這是本能,是身體對熱量的渴望。
「爸……這……這是做啥?」
「火鍋。」
陳大炮手裡的菜刀翻飛,那塊凍五花肉被切成了薄如蟬翼的肉卷。
昨晚剩下的石斑魚片,碼上蛋清。
還有之前自己在院子裡發的豆芽,用海水點的豆腐。
甚至還有一捆子他在後山挖的野菜。
水開了。
紅湯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每一顆破裂的氣泡裡,都藏著能把人暖化的熱量。
「過來,坐下。」
陳大炮搬來小馬紮,把煤爐子放在兩人中間。
「吃。」
他夾起一片肉,在紅湯裡涮了七上八下,裹滿紅油,直接放進林秀蓮的碗裡。
「這颱風天,濕氣重。」
「不吃點辣的把寒氣逼出來,你這身子骨,等建軍回來,你就得進醫院。」
林秀蓮看著那片肉。
紅亮,誘人。
她想拒絕,想說自己沒胃口。
可陳大炮那雙眼睛,雖然布滿血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彷彿隻要她吃了這口肉,建軍就能回來。
林秀蓮顫抖著夾起肉,送進嘴裡。
辣!
燙!
鮮!
那種強烈的刺激感順著舌尖直衝天靈蓋,瞬間,一層細密的汗珠從她額頭上冒了出來。
原本冰涼的手腳,竟然有了一絲知覺。
「好吃嗎?」陳大炮問。
「……好吃。」林秀蓮吸著鼻子,眼淚被辣得往下掉。
「好吃就多吃點。」
陳大炮自己倒了半碗白酒。
一口悶。
烈酒配火鍋,這是他在老山前線最好的慰藉。
……
香味順著門縫、窗戶縫,不可阻擋地飄了出去。
飄到了隔壁。
劉紅梅剛從梯子上爬下來,渾身濕透,胳膊上的石膏都被雨水泡軟了,糊在手上難受得要命。
老張正蹲在地上,愁眉苦臉地看著家裡被水泡了的米缸。
「這日子沒法過了!」
劉紅梅一屁股坐在泥水裡,剛想嚎喪。
忽然。
鼻子抽了抽。
那股子霸道的麻辣鮮香味,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又香,又疼。
「這……這是啥味兒?」
老張也聞到了,喉嚨咕咚響了一聲:
「像是……火鍋?還是牛油的?」
「陳大炮!!!」
劉紅梅嗷的一嗓子,眼珠子都紅了。
「咱們家房子都快塌了,喝涼水都塞牙,他在隔壁煮火鍋?!」
「這是人幹的事兒嗎?這是魔鬼!是資本家!」
「不行!我去罵死他!」
劉紅梅也是氣瘋了,或者說是餓瘋了。
她爬起來就要往外沖。
剛衝到門口。
呼——!!!
一陣怪嘯聲從天邊傳來。
原本那一小塊藍天瞬間消失,烏雲像是一床黑色的棉被,狠狠地壓了下來。
風,變了。
如果說剛才的風是鞭子,現在的風,就是攻城錘!
「不好!回南了!」
老張大喊一聲,臉色慘白。
可惜,晚了。
劉紅梅剛拉開門。
狂風夾雜著暴雨,像是一堵牆一樣撞了進來。
「哢嚓——吱嘎——」
頭頂上傳來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劉紅梅驚恐地抬頭。
隻見自家剛蓋好油布的屋頂,那幾根原本就朽了的房梁,在這股怪力的撕扯下,終於撐不住了。
「嘩啦啦——」
先是瓦片像子彈一樣飛出去。
緊接著。
那一整塊油布連帶著半個屋頂的木架子,像是被一隻巨手憑空抓起。
呼嘯著上了天!
「啊——!!!」
劉紅梅的慘叫聲瞬間被風聲吞沒。
「我的房啊!!!」
……
陳家小屋裡。
陳大炮夾著一塊豆腐的手,穩如泰山。
外麵的風聲如同鬼哭狼嚎,屋頂的瓦片發出「叮叮噹噹」的撞擊聲,但因為剛才加固過,愣是一片沒掉。
「爸……外麵……」
林秀蓮聽著隔壁的動靜,嚇得小臉發白,筷子都拿不穩。
「不用管。」
陳大炮吹了吹豆腐上的熱氣,一口吞下。
「豆腐渣工程,早晚得塌。」
他抬起眼皮,透過窗戶縫,看著外麵昏天黑地的世界,還有隔壁那個已經變成了露天敞篷的破房子。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做人不行,蓋房子也不行。」
「這老天爺收人,也是挑軟柿子捏。」
他把那碗酒喝乾。
「秀蓮,吃飽沒?」
林秀蓮點了點頭,其實她是真的吃撐了,那股子辣勁兒讓她出了一身透汗,整個人反而精神了不少。
「吃飽了,就去床上躺著休息一下。」
陳大炮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給我顧好肚子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