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道炸雷,像是要把這海島的天靈蓋給掀開。
林秀蓮猛地從噩夢中驚醒。
「建軍!」
她喊了一聲,聲音卻啞得像破風箱。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好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伸手一摸,身邊是冰涼的竹蓆,沒有那個火熱結實的胸膛。
隻有窗外狂風撞擊窗欞的「咣咣」聲,那是颱風登陸的嘶吼,每一聲都像是砸在她心口上。
肚子。
一陣尖銳的墜痛感突然襲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肚皮裡狠狠抓了一把。
林秀蓮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滾。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後。
濕的。
雖然不多,但那種黏膩溫熱的感覺,讓她這個做過護士的資本家小姐,瞬間如墜冰窟。
見紅了。
恐懼,鋪天蓋地而來。
建軍生死未卜,要是孩子再沒了……
「爸……爸……」
她想喊,可喉嚨被恐懼堵死,發出的聲音比蚊子叫還輕。
吱呀——
那扇貼著「福」字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風灌進來。
因為有一個高大如山的黑影,嚴嚴實實地堵在了門口,擋住了身後狂暴的風雨。
陳大炮手裡端著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大瓷碗。
煤油燈昏黃的光,打在他那張布滿胡茬、如同岩石般堅硬的臉上。
那一雙眼睛,全是紅血絲,卻亮得嚇人。
他鼻子抽動了一下,眼神瞬間鎖定了林秀蓮捂著肚子的手。
「見紅了?」
聲音低沉,冷靜得不像個活人。
林秀蓮哆嗦著點頭,眼淚決堤而出:「爸……我怕……孩子……」
陳大炮沒說話。
他把碗放在床頭的木凳上,大步走過來。
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沒有絲毫猶豫,隔著薄被,穩穩地按在了林秀蓮的小腹上。
一股溫熱、粗糙卻無比厚實的力量,透過被子傳了進來。
「別動。」
陳大炮另一隻手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展開,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
那是他在老連隊跟軍醫學的保命手藝,專治急火攻心、氣血逆亂。
刷刷刷。
三針下去。
足三裡、內關、太沖。
行針穩、準、狠。
林秀蓮隻覺得一陣痠麻感遊走全身,那股一直往下拉扯的墜痛感,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
「氣血上湧,驚悸傷肝。」
陳大炮收了針,那張緊繃的黑臉並沒有放鬆分毫。
他轉身端起那個大海碗。
一股子濃鬱醇厚的魚香味,瞬間在這個充滿藥味和黴味的房間裡炸開。
那是昨晚那條龍躉石斑魚,隻取了最嫩的魚腹肉,熬了足足三個小時。
湯色奶白,濃得能掛住勺子。
沒有放蔥薑,隻放了一點陳皮和胡椒去腥暖胃。
「喝了。」
陳大炮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林秀蓮嘴邊。
林秀蓮偏過頭,緊閉著嘴,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裡。
她哪吃得下?
隻要一閉眼,就是建軍在海浪裡掙紮的樣子,滿腦子都是那些「船毀人亡」的鬼話。
「我不吃……我吃不下……」
林秀蓮哭著推開勺子,魚湯灑了幾滴在被麵上。
「啪!」
陳大炮把勺子重重扔回碗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那個小馬紮在他兩百斤的身軀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扭聲。
「林秀蓮。」
這還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兒媳婦。
聲音不再刻意壓低,而是帶著一股子硝煙味,那是他在戰場上訓斥逃兵的語氣。
「你是不是覺得,建軍回不來了?」
林秀蓮渾身一顫,哭聲噎在喉嚨裡,驚恐地看著公公。
陳大炮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靈魂看穿。
「我告訴你,我陳大炮的種,沒那麼容易死!」
「當年在貓耳洞,老子腸子流出來塞回去還能再殺兩個來回!他陳建軍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這點風浪算個球!」
「他在前線跟老天爺搏命,想回來見老婆孩子。」
「你呢?」
陳大炮指著林秀蓮的肚子,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就在這絕食?你就在這哭喪?」
「你是想讓他回來看到兩具屍體?還是想讓他就算活著爬回來,也因為沒了後,一輩子活在悔恨裡?」
這話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把錘子,把林秀蓮那顆脆弱的心砸得粉碎,又強行拚湊起來。
「這碗湯,不是給你喝的。」
陳大炮重新拿起勺子,舀起滿滿一勺乳白色的魚湯,再次遞了過去。
手,穩如磐石。
「這是給我孫子喝的,是給陳家的根喝的。」
「你就是個容器,你也得給我把這油加滿了!」
「喝!」
最後這一個字,是命令。
是不容置疑的軍令。
林秀蓮看著公公那張凶神惡煞卻又掩飾不住焦急的臉。
看著那碗熬得濃白的魚湯——那是公公在颱風來臨前,冒著命去海裡叉回來的。
她顫抖著張開嘴。
一口。
鮮。
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給冰冷的身體注入了一股岩漿。
眼淚混著魚湯一起吞進肚子裡。
兩口。
三口。
陳大炮就這麼一勺一勺地餵。
動作機械,卻又透著股笨拙的小心。
直到一碗湯見底,連碗底的魚肉渣都被餵了進去。
林秀蓮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血色。
那是活人的顏色。
陳大炮長出了一口氣,那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來一寸。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那是「完成任務」的訊號。
「睡。」
他站起身,替林秀蓮掖了掖被角。
動作粗魯,把林秀蓮裹得像個粽子。
「爸……你去哪?」
林秀蓮伸出手,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她怕。
怕這個家裡唯一的頂樑柱也消失在風雨裡。
陳大炮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兒媳婦,從腰間抽出那根旱菸杆,卻沒有點火。
「我不走。」
他走到門口,把那張平日裡自己坐的小馬紮搬了過來。
就放在門檻內側,正對著那扇在風雨中飄搖的木門。
然後。
一屁股坐下。
雙腿分開,雙手拄著膝蓋,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尊黑鐵鑄造的門神。
老黑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毛,無聲地趴在陳大炮的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軍膠鞋上。
一人,一狗。
如果不看那個背景,這就像是一幅靜止的油畫。
「睡吧。」
陳大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悶悶的,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迴響。
「外頭就算是天塌了,有老子在這頂著。」
「風吹不進來,鬼也進不來。」
「你要做的,就是護好肚子裡的肉。其他的,交給我。」
林秀蓮看著那個寬闊如山的背影。
那是擋在她和死亡、恐懼、絕望之間的一道牆。
眼淚再次流了出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安。
她閉上眼,那股子魚湯的熱氣在胃裡翻騰,化作了睏意。
……
這一夜,極其漫長。
外麵的颱風像是發了瘋的野獸,撕扯著海島上的一切。
屋頂的瓦片被掀飛了幾塊,發出劈裡啪啦的碎裂聲。
院子裡的那棵老歪脖子樹,被連根拔起,重重砸在陳大炮砌的那圈刺槐籬笆上。
但陳大炮紋絲不動。
他就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這門口。
他沒有睡。
他在聽。
聽風聲,聽雨聲,聽海浪拍擊岸邊的聲音。
也在聽屋裡兒媳婦的呼吸聲。
每一次呼吸平穩,他手裡摩挲菸鬥的動作就會慢一拍。
每一次呼吸急促,他的肌肉就會瞬間緊繃。
記憶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
上輩子,也是這樣的雨夜。
他在老家,抱著收音機,聽著外麵的雨聲,心卻冷得像鐵。
那時候他還在恨,恨兒媳婦嬌氣,恨兒子不聽話。
結果呢?
等到的是那一通報喪的電話。
那一夜,他沒守住家。
這一世。
陳大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殺過豬、殺過敵、如今又學會了給兒媳婦熬湯的大手。
「賊老天。」
他在心裡默唸,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你想收人?問過老子手裡的刀沒?」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風,似乎小了些。
窗戶紙透進了一絲灰濛濛的光。
天亮了。
颱風眼過境,暫時的寧靜籠罩了整個家屬院。
但這寧靜比風暴更讓人窒息。
因為這意味著,結果要出來了。
「吱——」
陳家小院那扇被風吹得半掉的院門,被人推開了。
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隔壁的劉紅梅,還有幾個平日裡愛嚼舌根的軍嫂。
她們不是來幫忙的。
她們是來看戲的。
或者是來印證那個「陳連長已經餵魚了」的謠言的。
劉紅梅吊著胳膊,探頭探腦,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悲憫和竊喜。
「哎喲,這屋頂都掀了,也不知道秀蓮那丫頭嚇流產沒……」
話音未落。
堂屋的門,開了。
陳大炮走了出來。
他在門口坐了一整夜,身上帶著一股子濃重的寒氣和潮氣。
眼窩深陷,胡茬冒出來一圈,青慘慘的。
但那股子精氣神,卻比昨晚還要嚇人。
他手裡提著那根昨晚沒點燃的旱菸杆,另一隻手,牽著老黑。
他就那麼往門口一站。
沒有說話。
僅僅是一個眼神。
那種在死人堆裡滾過、此刻又處於爆發邊緣的眼神。
劉紅梅到了嘴邊的閒話,硬生生給嚥了回去,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她感覺自己被一頭餓虎盯上了。
隻要她敢再說一個字,這老頭絕對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
「滾。」
陳大炮嘴唇動了動。
聲音不大,沙啞,乾裂。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
「靠近院子三米,腿打斷。」
劉紅梅等人渾身一抖,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她們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清理完這些蒼蠅。
陳大炮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房門。
裡麵,林秀蓮的呼吸聲平穩。
還好。
守住了。
他抬頭,看向遠處依舊陰沉的海麵。
海浪還是很大,灰黑色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打著碼頭。
沒有船回來的跡象。
也沒有搜救隊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