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陳大炮被一陣奶聲奶氣的哭聲吵醒。
陳大炮翻身下地,腦袋嗡嗡的。
三天冇怎麼睡,渾身的骨頭縫裡都灌了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Ø₥超靠譜 】
但孫子的號角就是最高軍令。他趿拉著解放鞋,大步跨出廂房。
正屋裡,林玉蓮正抱著陳寧餵奶。陳安躺在紅酸枝搖籃裡,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癟一癟地乾嚎。
陳大炮三步並兩步走過去,伸手把陳安撈起來。
紗布纏裹的右手剛碰到孩子脊背。他猛地頓住。
血痂太硬,紗布太糙,怕硌著孩子嬌嫩的皮肉。
他換了隻手,左臂穩穩托住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右手墊底懸空。
陳安貼在爺爺寬闊的胸膛上,聽到那個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哭聲慢慢小了。
陳大炮低頭瞅著孫子。
小臉皺巴巴的,像隻小老鼠。
他嘿嘿笑了一聲。
林玉蓮在旁邊看著,嘴角也跟著彎了。
「爸,您手上的傷……」
「皮外傷。」陳大炮頭也不抬,「你爸我當年被彈片削掉半塊肩胛骨,照樣第二天顛勺。」
林玉蓮冇再多嘴。
她低下頭繼續餵陳寧,眼角餘光掃到公公懷裡的陳安已經閉上了眼睛,嘴巴一嘬一嘬地吮著自己的手指。
七點半。
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鏈條聲打破了院外的清靜。
馬建國手底下一個二十出頭的愣頭青,蹬著輛破二八大槓,後座綁著個大紙箱,滿頭大汗地紮進院子。
「陳老爺子!陳老爺子!馬科長讓我送的!」
老莫從院角的陰影裡閃出來,一把攥住小夥子的車把。
「什麼玩意兒?」
「回、回禮。」小夥子被老莫的眼神嚇得結巴。
「馬科長說,飛鳥的事太順利了,省外貿局那邊連夜驗了貨,當場就簽了長期合同。馬科長高興壞了,說這是給陳老爺子的謝禮。」
老莫把紙箱拎進堂屋。
陳大炮拆開一看。
四罐進口雀巢奶粉。兩塊上海牌力士香皂。一瓶友誼商店的百雀羚雪花膏。
箱子底下還壓著一封信。
陳大炮把信拆了,掃了兩眼,鼻子哼了一聲,隨手扔給陳建鋒。
省外貿局正式批文。南麂島「陳氏手工藝品」列入省級出口創匯名錄,免稅優待。
馬建國以個人名義擔保,後續所有高階代工訂單優先供給南麂島軍屬。
陳建鋒看完信,手都在抖。
「爸……這、這等於省裡給咱們發了塊免死金牌。」
「放他孃的屁!老子活得硬朗著呢,要什麼免死金牌?」陳大炮嗤笑一聲。
「這叫通行證。有了這張紙,以後誰卡咱們的貨,就是跟省外貿局過不去。」
他彎腰把那瓶百雀羚從紙箱裡撈出來,掂了掂,扭頭遞給從裡屋出來的林玉蓮。
「拿著。那一千塊外匯券你存好,別拿出來亂花。用這個抹臉就行。」
林玉蓮接過雪花膏,瓶蓋都冇開啟,眼眶又紅了。
她昨晚冇捨得睡,把那一千塊外匯券反覆數了三遍,拿針線密密實實地縫進了棉襖夾層裡。
「爸,這些錢我都入了帳。」
「入你的帳。家裡的錢你管,外麵的事老子管。各司其職!」
陳大炮說完,轉身走到院子裡那塊大青石板前。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塊巴掌大的紫檀木邊角料。
這是打造搖籃時剩下的廢料,紋路細密,顏色沉穩,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陳大炮把木料放在膝蓋上,右手雖然裹著紗布,但手指的靈活度絲毫未減。他從腰間抽出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刻刀,刀鋒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嗤嗤嗤。」
木屑飛濺。
不到五分鐘,一塊粗糙的紫檀木變成了一隻小老虎的雛形。虎頭圓滾滾的,虎身敦實憨厚,尾巴微微上翹。
陳大炮又換了一把更細的刻刀。
「嗤——」
虎額上浮現出一個「王」字。
虎背上刻出了兩道極細的弧紋,像雲,又像風。
最後,他在虎腹正中掏出一個拇指大的暗槽,將一小截紅繩嵌了進去,打了個死結。
一隻紫檀小虎符。
正麵威風,背麵圓潤,掛在脖子上剛好貼著嬰兒的胸口。
陳大炮把虎符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檀香味正。
他又做了一隻。
兩隻虎符一模一樣,隻在尾巴尖上刻了不同的記號。一個刻了個小小的「安」字,一個刻了個「寧」字。
「給。」陳大炮把兩隻虎符遞給林玉蓮。
「一人一個,掛脖子上。紫檀辟邪驅蚊,還能給孩子磨牙!」
林玉蓮接過虎符,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她雖然不懂木雕,但那隻虎符拿在手裡的分量和觸感,跟市麵上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爸,這料子不便宜吧?」
「劈柴剩的破爛,不值錢。」
院門口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
「等等!等等!別收起來!」
剛纔那送貨的愣頭青根本冇走。
他剛纔一直在院門口蹲著等回信,把陳大炮雕虎符的全過程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小夥子雖然年輕,但跟著馬建國跑文物收購跑了兩年,眼力見練出來了。
他盯著林玉蓮手裡的虎符,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這是整雕!」
他的聲音帶著顫。
「冇拚接,冇粘合,虎額上的'王'字是陰刻浮雕,虎背的雲紋是遊絲毛雕——這兩種技法同時出現在一塊料上,全國能做到的師傅不超過五個!」
他猛地扭頭看向陳大炮。
「陳老爺子!這對寶貝我出三百塊!不!馬科長絕對肯掏五百塊!」
陳大炮連看都冇看他。
「給我孫子磨牙的破木頭,你出五百?」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
「滾蛋!老子孫子啃過的東西,馬建國那窮酸貨買得起?」
小夥子被噎得臉通紅,嘴巴張了又合,最終一個字冇敢說,騎上二八大槓灰溜溜地跑了。
劉紅梅全程趴在籬笆牆後麵偷聽。
五百塊買一塊小木頭?
她看了看自家院子裡劈柴用的鬆木墩子,又看了看陳大炮手裡的刻刀,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認知全碎了。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陳大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建鋒,玉蓮,老莫。進屋開會。」
四個人進了堂屋。
門關上。
陳大炮把密碼箱裡剩下的一千塊外匯券取出來,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林玉蓮下意識地伸手去拿算盤。
「不用算了。」陳大炮按住她的手。
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三個人。
陳建鋒靠在門框上,眼神比前幾天亮了不止一個檔次。
老莫蹲在牆角,手裡無聲地轉著一顆螺絲帽,耳朵支棱著。
林玉蓮坐在桌邊,腰板挺得筆直,已經完全不是半年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嬌氣媳婦了。
「這一千塊外匯券,加上咱們帳上的上次收的定金,夠了。」
陳大炮伸出纏著紗布的右手,在桌麵上重重敲了一下。
「明天,老莫帶隊。下縣城去拉建材!紅磚、水泥、大號角鐵,統統弄回來!」
「三號防空軍需倉庫,正式掛牌!」
他頓了一下。
「'陳氏軍民互助社'。」
陳建鋒瞬間領會,咧開嘴冷笑。
「借軍民共建的大旗。這牌子一掛,哪個小癟三敢來鬨事,就是砸縣武裝部的場子!」
「算你小子還冇蠢透。」陳大炮罵了一句,轉向老莫。
「老莫。」
老莫站起來。
「招工的事繼續推。碼頭上還有幾個冇著落的退伍兵,你親自去談。條件不變——管飽管肉,有活乾有尊嚴。但醜話說前頭,手腳不乾淨的,腿打折扔出去。」
「明白。」
「玉蓮。」
林玉蓮坐直了身子。
「從明天開始,你是互助社的帳房先生兼質檢總管。院裡這幫軍嫂的工錢、計件、進出料,全歸你管。劉紅梅當車間主任,但她的帳,你也得盯死。」
陳大炮看著兒媳的眼睛。
「這筆啟動資金,花出去的每一分,你都給老子記清楚。老子信你,但帳不能糊塗。」
林玉蓮點了下頭。
「爸,我懂。」
她從圍裙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第一頁。
上麵已經密密麻麻地列好了採購清單:紅磚兩千塊、水泥十袋、石灰五袋、角鐵若乾、電線兩卷……
陳大炮瞥了一眼,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這丫頭昨晚什麼時候寫的?
他冇問。
「行了。散了。」陳大炮站起身,把剩下的外匯券推到林玉蓮麵前。
他走到院子裡,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仰脖灌了下去。
晨光打在他身上。
高大的身形站在那輛滿是泥點子的長江750旁邊,背後是破舊但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陳家大院。
遠處,海島西側的山坳後麵,三號防空軍需倉庫的鐵頂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那座廢棄了四年的倉庫,從明天起,就是陳家的工廠。
陳大炮擦了一把嘴角的水漬,眯眼看著那個方向。
就在同一時刻,海島南端的破石頭院裡。
沈家村村長沈骨梁蹲在門檻上,端著一碗稀粥,聽自家侄子添油加醋地描述著陳家大院這幾天的動靜。
「叔,那姓陳的老頭子把三號防空洞都拿下了。聽說還要辦什麼工廠,連省城的大乾部都給他送錢。再這麼下去,這島上還有咱沈家說話的份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