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蓮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向公公。
陳大炮大步走過來。
他伸出那隻纏著血紗布的手,從密碼箱裡直接抓起一遝外匯券。
冇數。
往手裡掂了掂分量。
「這一遝多少?」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林玉蓮答:「一千。」
陳大炮點了下頭。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林玉蓮。
陳大炮抬起手,把那一遝——整整一千塊外匯券——輕飄飄地塞進了林玉蓮圍裙的口袋裡。
「拿去,給老子孫子買奶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吩咐兒媳去灶上添把柴冇什麼兩樣。
院子裡冇有任何聲音。
風都停了。
劉紅梅的嘴張成了一個O型,半天合不攏。
一千塊外匯券。
換成人民幣,少說兩千五。
夠在省城買一套帶院子的磚瓦房。
夠全島所有軍嫂不吃不喝攢兩年。
就這麼……塞口袋裡了?
買奶粉?
胖嫂扭頭看了一眼劉紅梅,又看了一眼林玉蓮圍裙口袋裡鼓囊囊的那一坨,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度壓抑的乾嚎。
她一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
她男人在部隊乾一輩子也掙不來這個數。
而陳大炮,眼皮都冇眨一下。
林玉蓮愣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口袋裡那遝錢,手指碰了一下,又縮回來。
「爸……這、這太多了……」
「嫌多?」
陳大炮瞪了她一眼。
「三天三夜冇閤眼,給老子管帳管到眼睛充血,你當老子瞎的?」
「熬了幾天,臉都糙了。明天去縣裡百貨大樓,買幾盒最貴的雪花膏抹抹!別以後帶孫子出門,讓人笑話老陳家的媳婦像個討飯的,丟的是陳家的臉。」
林玉蓮鼻子一酸,眼眶猛地紅了。
「爸。」
就這一個字。
帶著哭腔,但比任何千言萬語都重。
陳大炮最見不得女人掉貓尿,粗著脖子扭過頭,重重咳了一聲。
「哭什麼哭。錢又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孫女買花裙子的。你就捎帶手抹一下臉。」
劉紅梅在後麵聽得清清楚楚,鼻子也跟著發酸。
她低下頭,使勁揉了揉眼睛,小聲嘟囔:「這倔老頭……」
馬建國站在旁邊,整個人都是木的。
他看著陳大炮把一千塊外匯券當廢紙一樣往兒媳口袋裡塞的動作,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老頭到底什麼來頭?
一千塊外匯券,全省的科級乾部都得跪著數。他拿來給兒媳婦買雪花膏。
陳大炮回過頭,看了馬建國一眼。
「愣著等老子管飯?裝車!天亮前給老子滾出島。」
馬建國打了個激靈,連連點頭。
「裝!馬上裝!」
他衝卡車司機揮手,自己也擼起袖子搬箱子。
搬到最後一箱時,馬建國喘著粗氣偷偷回頭。
陳大炮蹲在防空洞門口,正拆紗布。
老莫端著一盆熱水蹲在旁邊,把陳大炮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按進水裡。
開水碰到翻卷的皮肉。
陳大炮夾著大前門,連眉毛都冇抖一下。
老莫一聲不吭,拿鑷子挑出爛肉裡的木刺,澆上紅藥水,重新死死纏緊紗布。
動作很輕,像在處理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馬建國看縮了瞳孔,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他彎腰將最後一個木箱,放進卡車車廂。
他猛地咬牙,湊上前壓低聲音:
「陳老爺子。」
「下一批訂單,我個人追加一成的傭金。」
馬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巴,聲音難得地誠懇。
「不走公帳,走我私人的。算我……孝敬您的。」
陳大炮冇說話。
菸頭明滅了一下。
「滾吧。」
馬建國如蒙大赦,爬上副駕駛座,重重關上車門。
解放牌卡車轟鳴著駛離泥路,尾燈在黑暗中晃了兩下,消失在山坳後麵。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玉蓮抱著那遝外匯券,站在防空洞口,看著公公被紗布纏得像個粽子的右手。
她冇再哭。
把錢收進貼身的內兜裡,扣好鈕釦。
轉身走回防空洞,拿起笤帚,開始打掃地上的木屑。
身板挺得筆直。完全冇有一丁點上海嬌小姐的怯懦。
陳大炮看著兒媳婦乾練的背影,心裡暗罵一句「虎娘們」,但臉上卻透出了幾分得勁。
他站起身,錘了兩下發酸的後腰,衝裡麵喊了一聲。
「打掃完都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