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的鐵皮喇叭從早上七點就開始叫了。
「通知!通知!今日上午九點,公社大院召開全島居民生產工作大會,各家各戶出一名代表參加,不到者記缺勤,扣年底評先資格!」
喇叭是沈骨梁讓人掛上去的。
這破玩意兒鏽了大半年冇響過,今天突然炸出來,雞叫似的,從島東頭一直刮到島西頭。
陳大炮正蹲在院子裡給陳安削一塊鬆木磨牙棒。
聽到喇叭聲,手裡的刻刀停了一下。
老莫從牆角的陰影裡抬起頭,耳朵動了動。
「老陳。」
「聽見了。」
陳大炮把磨牙棒上的毛刺挫乾淨,塞進孫子嘴裡。陳安「啊嗚」一口咬住,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林玉蓮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算盤。
「爸,這會……開什麼?」
「沈骨梁要唱戲。」陳大炮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他看了一眼林玉蓮。
「把那個挎包給建鋒準備好。」
「哪個挎包?」
「裝檔案的那個。團長批文、省外貿的紅頭檔案、還有那張獎狀。一樣都別落。」
林玉蓮愣了一拍。
「爸,您怎麼知道他要——」
「上輩子殺豬,下輩子當官。」陳大炮嘴角撇了一下。
「這種人老子見得多了,滿嘴集體利益,肚子裡全是自己的算盤。倉庫那麼大塊肥肉,他不動心纔怪。」
他轉頭看向老莫。
「帶上咱們的人。別拿傢夥,今天不動手。」
老莫點頭。
「明白。」
——
九點差一刻,公社大院已經坐滿了人。
島上一共就這麼大點地方,漁民、軍屬、公社乾部,烏泱泱擠了百十號。
大院正中央擺了一排條凳,最前麵架了張長桌,鋪著綠色軍用呢子布。
桌子後麵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是沈骨梁。
五十五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他左手邊坐著公社文書小周,一個二十出頭的瘦乾巴小夥子,眼神躲閃,手裡攥著一個硬殼筆記本。
右手邊是個陳大炮冇見過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戴副黑框眼鏡,麵相精瘦,嘴唇很薄。
「那誰?」陳大炮壓低聲音問老莫。
老莫側了下頭:「縣公社的副主任,姓何。上個月來過一次,跟沈骨梁喝過酒。」
陳大炮「哦」了一聲,冇再問。
他帶著陳建鋒和老莫,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來。
陳建鋒穿著洗乾淨的舊軍裝,胸前別著後勤檔案處的胸牌,腰板挺得筆直。
他把那個鼓囊囊的軍用挎包放在膝蓋上,手按著包蓋,一言不發。
老莫蹲在最角落,背靠著牆,眼皮半耷拉著,跟打瞌睡似的。
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右膝上,手指微微蜷曲。
那是偵察兵隨時暴起傷人的姿態。
院子裡嗡嗡的說話聲在九點整戛然而止。
沈骨梁站起來了。
他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同誌們。」
聲音不高,官腔拿捏得很足。官字兩張口,上下全憑他忽悠。
「今天把大夥兒叫來,不是別的事。就是想跟大傢夥兒聊聊,咱們島上這大半年來的一些……新情況。」
他摘下鋼筆帽,在筆記本上點了兩下,又蓋回去。
純屬裝腔。
「咱們這是什麼地方?是海防前線!是革命老區!咱們島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集體的!」
他拿手指往下點了點。
「這個精神,什麼時候都不能丟。」
台下有幾個人跟著點頭。
陳大炮認出來了——沈家村的人,坐在前三排,整整齊齊的。
其中兩個是上次跟沈大彪一夥混過的。
沈骨梁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最後一排的陳大炮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滑開了。
「最近啊,島上出了不少新鮮事。有人做買賣,有人搞加工,有人還跟省城搭上了線。這都是好事!我沈骨梁第一個拍巴掌叫好!」
他真拍了兩下巴掌。
聲音乾巴巴的。
「但是——」
他話鋒一拐。
「好事也得有規矩。個人富了不算富,集體富了纔是真富!」
他拿起桌上一張紙,抖了兩下。
「我這裡有個情況,要向各位父老鄉親、向公社領導反映一下。」
小周在旁邊翻開筆記本,做出一副認真記錄的樣子。
沈骨梁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半度。
「我們島西邊,有一座三號防空軍需倉庫。大家都知道。」
全場安靜了一瞬。
「這座倉庫,是當年咱們漁民和部隊一起修建的。用的是集體的工、集體的料。嚴格來說,這是島上全體人民的共同財產!」
他停頓了一下,等這句話在人群裡發酵。
果然,前排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沈骨梁滿意地繼續。
「可是呢,最近有人——」他冇點名,但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後排。
「以'軍民共建'的名義,把這座倉庫占了下來。搞加工,搞買賣,請了幾十號人在裡頭乾活。」
他搖了搖頭,表情是那種長輩看不爭氣的晚輩纔有的惋惜。
「我不是說這事不好。陳老爺子是功勳前輩,我沈骨梁打心眼裡敬佩。但規矩就是規矩——公家的東西,能不聲不響就變私人作坊嗎?」
前排幾個沈家村的人齊刷刷地拍了幾下巴掌。
「沈支書說得在理!」
「公家的東西就該歸公家管!」
節奏卡得死死的。排練過的。
陳大炮坐在最後一排,翹著二郎腿,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著台上口沫橫飛的沈骨梁。
就像蹲在豬圈外麵看豬拱食的老屠夫。
沈骨梁越說越順溜。
「所以呢,我的建議是——為了公平起見,也為了陳老爺子的名聲考慮——」
他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紙,是手寫的,上麵歪歪扭扭蓋了個大紅章。
「我的建議是!由公社派人進駐監管,倉庫的經營利潤,六成歸集體所有,四成留給經營者。這樣既保護了公家利益,也讓陳老爺子安心做事。一舉兩得嘛!」
他把那張紙舉起來,麵向全場。
「大夥兒覺得怎麼樣?」
前排又是一陣整齊的掌聲。
「好!支援!」
「好辦法!」
掌聲響了幾秒,但很快就稀落了。
因為中間和後排的軍嫂們,冇有一個人鼓掌。
劉紅梅雙手插在棉襖兜裡,臉上的表情像吃了蒼蠅。
她旁邊的胖嫂小聲嘀咕:「紅梅姐,他說那個倉庫……是咱們乾活的地方不?」
「可不是。」劉紅梅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線。
胖嫂倒吸一口冷氣。
「那咱們的工錢……」
「閉嘴。」劉紅梅盯著台上。「先看。」
沈骨梁等了一會兒,見後排冇有反應,又加了一把火。
「當然了,我也知道陳老爺子在島上幫了不少忙。雇了不少軍屬乾活。這個我們要肯定。」
他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麵孔。
「但是呢,陳老爺子年紀也不小了。整天搞那些重活,萬一累出個好歹來……」
他嘆了口氣。
「我這也是替老人家著想。讓組織幫著分擔分擔嘛。」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貼心。
坐在他右手邊的何副主任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做戲做全套。
全場的目光都在往後排聚。
等陳大炮服軟。
陳大炮冇動。
他低著頭,像在掏耳朵。
台上的沈骨梁見狀,嘴角微微上翹。
在他看來,陳大炮的沉默就是心虛。
一個退伍老兵,再能打能殺,到了講政策、講道理的場合,還不是得乖乖低頭?
「那咱們就——」
沈骨梁剛準備一錘定音,順勢讓何副主任表態蓋棺定論。
刺啦——!
一聲極其刺耳的木椅刮地聲響起。
不是陳大炮。
陳建鋒站了起來。
軍裝上的胸牌在太陽底下泛著光。後勤檔案處,副主任。
整個大院安靜得能聽見海風呼呼往裡灌的聲音。
陳建鋒冇看沈骨梁。
他低頭解開挎包的搭扣,手伸了進去。
動作慢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掏出一份檔案。
淺黃色牛皮紙封麵,左上角印著鮮紅的八一軍徽。
陳建鋒抬起頭,看向台上。
「沈支書。」
沈骨梁挑了挑眉:「建鋒啊,有什麼話坐下說,年輕人別激動……」
「您剛纔說,三號倉庫是集體財產。」
陳建鋒打斷了他。
「那我想請您看一樣東西。」
他抬手,把那份檔案舉起來,朝前走了兩步。
全場的腦袋齊刷刷地跟著他轉。
陳建鋒把檔案翻開,露出裡麵的內容。
白紙黑字,右下角蓋著一枚鮮紅的圓章。
南麂島守備團團部印章。
旁邊還有一個簽名。
趙剛。
陳建鋒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這是守備團趙剛團長親筆簽發的批文。三號防空軍需倉庫,由團部以'以租代管'的方式移交陳氏軍民互助社使用。每月繳納租金三十元,租期兩年。」
他把檔案翻過來,讓全場都能看到那枚大紅公章。
「批文編號,收據編號,租金流水——全在這裡。」
沈骨梁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
原本掛著的假笑,直接僵死在嘴角。
他旁邊的小周低下頭,筆尖在本子上戳了個洞。
何副主任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微妙。
陳建鋒收迴檔案,重新夾進挎包。
他冇坐下。
他的右手,再次探進那隻深不見底的軍用挎包裡。
全場百十號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骨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陳大炮坐在後排,翹著二郎腿,嘴角的冷笑又深了一分。